花无眠站在院门前,能感觉到谢九幽仍立在原地,像一尊不会移动的影子。
她抬脚踏上石阶,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落在她步点之后半拍。她知道是谁。
雾又浓了,比刚才更沉,压得林梢低垂。脚下的青石泛着湿光,苔藓滑腻,踩上去几乎无声。
她忽然停下。
发间灵玉簪猛地一颤,颜色由暖橘转为深紫,像是被冷水泼过。手腕旧伤也跳了一下,不是痛,是预警。
她侧身。
一道寒光贴颈划过,带起一缕碎发。飞针钉入身后树干,木面瞬间发黑,渗出焦味。
“谢九幽。”她低声道。
他已动。
左手将她护至身后,右手拔剑三寸。一道低吟剑气横扫而出,如墨线割开浓雾。
数道黑影急退,落地无声,在雾中呈半圆围拢。
“叶清欢的人。”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铁钉敲进地面。
她没问你怎么知道。她只盯着东南角那片最暗的雾,那里有个人影站得稍偏,动作虽一致,但落足时青苔微陷,与其他杀手不同。
她闭眼。
指尖泛起金芒,卦象浮现——坎中满,阳陷于阴,困局中有生门。
睁眼时,她指向那人足下:“踏碎他的影。”
谢九幽不出声,剑气已出。
黑光一线疾射,那人仓促举刃格挡,兵刃断作两截。他踉跄后退,阵型裂开一道口子。
她抽出袖中符纸,扬手掷出。
符火燃起刹那,照亮全场。灰斗篷,短刃,链钩,七人皆蒙面,唯有持链者右手露出一截皮肤,泛着死灰色。
火光映照下,其中两人正悄然结印,地面湿气凝成冰刺,自下而上突起。
她跃起避让,披帛一角被冰尖撕裂,飘落时沾了泥。
谢九幽剑未归鞘,反手一挥,剑气如扇,将冰刺尽数震碎。碎片溅射,一人小腿中创,闷哼一声。
那人吹哨。
尖锐短促,像夜鸟惊飞。
七人迅速后撤,动作整齐,退入雾中。不过眨眼,只剩地上断刃与几点黑血。
她没追。
站在原地,手指按在腕间旧伤,呼吸平稳。罗盘在袖袋里发烫,铜针微微晃动,指向东南——正是方才她指出的方向。
谢九幽收剑。
剑归鞘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叹息。他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肩线绷紧,右袖口那道金线般的血迹已止,但布料仍黏在伤口上。
“你受伤了。”她说。
他没答。
只道:“他们还会来。”
她点头。
从袖中取出一块布,递给他。他接过,没看,随手按在右臂内侧。
雾重新合拢,山道恢复寂静。只有风穿过林隙,吹动残破的披帛。
她转身向前走。
他跟上。
脚步落下时,她踩到一片碎布,是杀手留下的斗篷边角。她没停,也没低头细看,只记住了那布料的纹理——粗麻混蚕丝,是外门库房特供巡逻弟子用的料子。
走了一段,前方雾中现出岔路碑影。
左边通药田,右边深入山谷,禁入二字已被藤蔓遮去大半。
她径直走向右边。
他依旧落后半步,右手搭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地面裂痕再次出现,规则纹路藏于泥土之下。她记得这符,上古封禁类,镇压非人间之物。但她没蹲下查看,只加快脚步。
再行片刻,石桥轮廓浮现。
血藤贴石缝生长,有的缠绕桥墩,叶片锯齿分明。她经过时,一根藤蔓轻轻摆动,像要缠上来,却又停住。
走到桥中央,她忽然停步。
脚下震动传来。
咚、咚、咚。
三声后,归于寂静。
她抬头看向桥对面。
雾在那里分开,露出倒塌牌坊的一角,横梁斜插,三个字依稀可辨:**归墟引**。
她想走过去。
谢九幽伸手握住她手腕。
力道不大,但坚决。
她转头看他。
他脸色沉,虎牙微露,是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他没说话,眼神却说了太多——别过去,现在不行。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点头。
他松手。
两人原地站了片刻。雾合拢,牌坊消失,血藤静止,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她转身往回走。
他紧跟其后。
回到分岔路口,她没停留,沿原路返回主峰方向。脚步比来时更快,像怕迟了就会被什么追上。
他沉默陪着,直到小院轮廓出现在山坡上。
她停下,站在石阶尽头,没回头。
“你会一直跟着我吗?”她问。
他站在她斜后方,月光照出半边侧脸。
“嗯。”他答。
一个字,比风还轻。
她嘴角微扬,很快压住。灵玉簪颜色变暖,转为橘色,像晨光初照。
她抬步走上台阶,推开院门。
院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眉头皱起。
他右袖口,又有金血渗出,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上留下几点微光。
他脸上无痛色,仿佛感觉不到。
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
她没问。
也没冲出去查看。
因为她知道,如果他不想说,问也没用。
她轻轻关上门。
屋内油灯未熄,火苗稳定地烧着。她走到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旧罗盘,放在掌心。
铜针不动。
但她知道,它曾经指向过那个地方。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目光已不同。
“下次,我不会再停。”她说。
话音落,窗外忽有异动。
不是风,也不是兽。
是一根飞针,从斜上方射来,钉入窗框,尾部颤动不止。
她起身,推窗。
雾中无人。
但远处树梢,有一片叶子正在缓缓旋转下坠,像是被什么擦过。
她盯着那片叶,手指慢慢握紧罗盘边缘。
谢九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别开窗。”
她没动。
“他们回来了。”他说。
她点头,仍将窗推开一寸。
夜风灌入,吹动桌上油灯。火苗倾斜,照出窗外雾中七个模糊轮廓,正沿着山道缓步逼近。
每人手中都握着短刃,链钩垂在腰侧。
领头那人,右手皮肤泛着死灰,像覆了一层鳞。
她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罗盘中央。
铜针依旧不动。
但她知道,它快要转了。
“你说他们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她问。
谢九幽站在门外,手已按在剑柄上。
“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说。
她笑了下,把罗盘收进袖袋。
“那你呢?”她问,“你是不是也瞒了我什么?”
他没答。
只道:“准备好了就开门。”
她没应声。
手指抚过发间灵玉簪,紫色渐深。
门外,雾中七道身影已停在十步之外。
链钩轻晃,发出细微金属声。
她握住门闩。
“这次,我不躲。”她说。
门拉开一半时,一道黑影猛然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