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林初把手机架在书桌上,调了好几次角度。
第一次太高,镜头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第二次太低,拍不到她的脸。第三次终于合适了——背景是那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她坐在桌子前面,手边放着一杯凉白开,水杯旁边是一支没涂过的口红,色号是豆沙粉,陈姐半年前送的生日礼物。
她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的“开播”键上,停了两秒。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响,像有人在她后脑勺拍一面小鼓。
她按下去了。
屏幕上跳出“直播已开始”的提示,在线人数从0跳到300。她看着那个数字变动,喉咙有点发紧。七年前那场直播在线人数是十七个,现在三百个——如果只是十七个人她也许还能骗自己不紧张,但三百个活生生的人在屏幕对面,每一个都可能正在看着她的脸。
弹幕开始滚动了。
“真是本人吗?”
“卧槽居然开直播了。”
“林初?那个林初?”
前三十秒还算正常。有人在确认她的身份,有人在发“加油”,虽然“加油”前面还加了一个狗头表情,但至少不是骂人的话。她看着那些弹幕,试着把嘴角抬起来一点。
第31秒,弹幕变了。
“丑八怪还敢开直播?”
“还不退圈?脸皮真厚。”
“怎么有脸出来的?没人告诉你你长什么样吗?”
刷屏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四倍。她看到正义路人的ID混在中间,连着发了三条“退圈”——三条连发的弹幕叠在一起,像一堵墙。
林初没有去看那些弹幕。她在直播开始之前就决定了——不看弹幕,只看手机右下角的系统面板。系统面板会替她处理那些字,她不需要自己消化。
她打开化妆包,从里面掏出一瓶粉底液。瓶身是磨砂玻璃的,手感很凉。她拧开盖子,挤了一泵在手背上,然后用手指蘸了一点,往脸上拍。
系统面板在手机屏幕右下角逐条闪现,每一条只停留一秒就消失。
“ID:美妆小甜甜,恶意值+580。”
“ID:正义路人,恶意值+320。”
“ID:你永远的黑,恶意值+470。”
“ID:林初滚出娱乐圈官方号,恶意值+2100。”
她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官方号。连官方号都有了。那个账号头像是一张黑白P图,把她的脸抠出来贴在一个垃圾桶上。她认出了那张图,半年前有人在她超话里发过的。
她继续往脸上拍粉底液,手没抖。系统面板还在刷屏,每一条恶评都在转化成数字,面板上那个总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
她低头拧开另一瓶隔离霜。
同一时间,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美妆小甜甜正在自己的直播间里试新口红。
她面前摆着一整排唇釉,从浅粉到深红,一共十二支。她已经涂到第七支了,嘴唇边缘被卸妆水擦得有点发红。弹幕里有人在问“林初开直播了你知道吗”,有人在刷“要不要去骂她一下”,有人在说“快去看热闹”。
美妆小甜甜看了一眼弹幕,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第八支口红。她随口说了一句:“那个整容怪啊,没什么好说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正举着唇釉往嘴唇上涂。笔尖贴上下唇的瞬间,她下巴上冒出了一颗痘。那颗痘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颗被按进水底的乒乓球突然弹了上来,又红又肿,圆溜溜的,比她以前长过的任何一颗都要大。
她把唇釉拿开了。
“你下巴怎么了!”
“卧槽好大一颗……”
“翻车了翻车了!”
“粉底都盖不住了救命。”
美妆小甜甜把手机举近了一点,屏幕里自己的下巴确实有一颗巨大的红痘,像被蜜蜂蜇了一口。她愣了一下,然后冲到镜子前面尖叫了一声。
“什么情况!我刚才还没……”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痘,又烫又硬。她拿遮瑕膏往上面拍,拍了一层又一层,越拍越红,痘口甚至还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弹幕。弹幕还在刷:“你刚才骂林初了是不是”“骂她真的会倒霉”“我操真的假的”。美妆小甜甜的手停在半空,遮瑕膏的盖子掉在了地上。
“神经病吧……”她骂了一句,但声音明显没有刚才有底气了。
经纪人打来电话。“你下巴怎么回事?直播怎么突然卡了?”
“长痘了。”美妆小甜甜压着声音说。
“那就遮一下。给你约皮肤科?”
“约。”她说了一个字,然后挂了电话。经纪人回拨过来说:“最近一个空号在三天后。”
美妆小甜甜坐在更衣室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那支遮瑕膏。她看着镜子里自己下巴上那颗痘,又想到自己刚才说的“整容怪”三个字——她说了这三个字之后三秒痘就冒出来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巧合。
但她的手在抖。
林初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另一个人同时想起。她只看到系统面板上有一条“ID:美妆小甜甜,恶意值+580”停留了一秒就消失了。她没有细看,继续低头翻化妆包。
她掏出一支睫毛膏,银色的管身已经被磨得掉了漆——她三年没换过睫毛膏了。她拧开刷头的时候,手指碰到刷杆上的小疙瘩,那是她以前掉在地上摔出来的凹痕。
她开始涂睫毛膏。
弹幕还在滚,但速度变慢了。她余光扫到几条异样的弹幕:“美妆小甜甜刚才骂她爆痘了”“你们去美妆小甜甜直播间看看”“她下巴长了一颗巨痘全城约不到皮肤科”“卧槽真的假的?”
她的睫毛刷蘸着膏体从睫毛根部往上带,一下,两下,三下。她对着手机屏幕看着自己的睫毛,一根一根地刷开,不着急。她可以刷很久。七年她没开过直播,这七年的每一天她都在化妆——在片场角落化妆,在出租屋镜子前化妆,在试镜等候区的卫生间化妆。她化妆不是为了让自己好看,她化妆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人。
弹幕还在讨论美妆小甜甜。有人截图发了过来,图片里美妆小甜甜的下巴上那颗痘又红又亮,像一颗快熟的番茄。“她刚才骂你了!”“她说了‘整容怪’三个字!”“三秒就爆痘了!”林初看到了那些截图,但什么都没说。她放下睫毛膏,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豆沙粉,陈姐送的。她拧开盖子,对着手机屏幕涂了上去。她的嘴唇很干,口红抹上去的时候有点卡,涂了两遍才匀开。
“等等骂她的人是不是真的会倒霉?”
“美妆小甜甜刚才骂她当场爆痘了卧槽。”
“真的假的谁试一下。”
弹幕里的黑粉速度慢了下来。林初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就像一群正在吵架的人突然被旁边一声巨响打断了一样,所有人都停下来,转过去看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她拿起粉扑往脸上又按了几下,补了补腮红,然后对着屏幕笑了笑。
“谢谢大家来看我。今天就到这里。”
她伸出手,按下了屏幕下方的“结束直播”。在线人数还挂在三千多,弹幕还在继续滚:“别走啊”“再播一会儿”“所以到底真的假的”,但她没有再看。她关掉直播软件,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了系统面板弹出的最后一条通知。
“单场净化恶意值:120,347。转化率:100%。”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十二万零三百四十七。一场直播,四十分钟,十二万条恶评。这个数字比她自己估算的还要多。每一条恶评都是一次“净化”,每一次净化都是指向一个具体的人。她不知道那些“净化”现在都怎么样了——也许有人在办公室接到传票,也许有人在直播间冒了痘,也许有人正在删除自己的评论记录。
她把那个数字轻轻重复了一遍:“十二万……”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窗外那棵老槐树说话。
然后她说:“够了。”
她把手机推远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肩膀上的肌肉终于松了下来,那种紧绷感从直播开始就在,一直持续到现在才松开,像一根拉了一整天的橡皮筋终于被放了下来。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跟开播之前没什么两样。隔壁的说话声从墙那边传过来,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糊而遥远。
她拿起手机,解锁,翻到陈姐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我直播了。”
发送。
不到十秒,陈姐回了一串问号:“??????”
林初看着那串问号,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像一个个瘦长的手指。她伸手碰了碰窗台上的绿萝——昨晚她已经把花盆转向了阳光那面,今天那三片黄叶的边缘已经有点卷了,但剩下几片绿叶子似乎在变亮。
她把绿萝的叶子转了一下,让每一片都能晒到太阳。
系统面板还在桌上亮着,数字停在“120,347”。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树,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给陈姐又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还播。”
陈姐回了一个字:“好。”
林初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到自己的脸在屏幕反光里一闪而过,嘴唇上还有那支豆沙粉。她伸舌头舔了一下,口红有一点甜味,可能是她记错了,口红不应该是甜的。
她没去洗掉。
窗外的灰白色天幕里,有一道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薄薄的,不是很亮,但已经足够把窗台上的绿萝照出一层浅浅的影子。
林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看着那道光慢慢变宽,像有人在天上缓缓拉开一道拉链。电脑屏幕上的直播软件已经彻底关掉了,桌面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个浏览器图标和她的文件夹“七年”。
她没有点开那个文件夹。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楼下有小孩在笑。
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