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林初在出租屋里看完了四集综艺。
她躺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映着她的鼻尖。窗外天已经暗了,她没开灯。综艺画面在播,但她没怎么在看——系统面板一直在手机右上角亮着,数字在缓慢跳动。自从直播结束后,面板就没停过。不是爆发式的那种跳动,而是一点一点往上爬,像水慢慢渗进沙子里。
她切到微博,点进超话“今天林初退了吗”。超话的图标是一个黑白配色的“退”字,粉丝数显示“12.8万”。她想了一下——七年前这个数字是零。七年过去了,这个超话从零长到十二万,跟她的粉丝数差不多。
她在超话首页看到了一个置顶帖。发帖人是“正义路人”,头像是一个灰色的剪影,没有脸。帖子配图是一张P过的遗照,她的脸被合成在车祸现场的照片上,车头凹进去的引擎盖旁边躺着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个人的脸是她。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五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帖子的正文上。
“巧合罢了!一个爆痘一个被告,能证明什么?继续冲!”
下面是刷屏话术模板,一共三条:“林初滚出娱乐圈”“丑八怪不配演戏”“退圈是对她最大的仁慈”。每一条后面都跟了三个感叹号,最底下写着“今晚万人刷屏,目标一万条”。
她没有把那张图截下来。她以前截过,存在文件夹里,后来再也没看过。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那只压扁的青蛙水渍还在,她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重新切到超话页面。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已经有几百条回复了:“收到”“今晚冲”“让这个扫把星彻底消失”。
她把屏幕暗了。没有拉黑,没有举报,没有留言。
她只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了厨房。
正义路人在公司座位上编辑完帖子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分。他看了眼时间,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工位对面是贴着报表的隔板,上面粘了三张便利贴,写着“周报截止”“季报会议”“预算审批”,每张都是他错过的时间。
领导走过来的时候,他正盯着便利贴发呆。
“正义路人”——当然领导不叫他这个名字——领导敲了敲他的桌子:“这个季度的KPI你垫底。垫底是什么意思知道吗?就是所有人都在走,你在原地站着。明天来我办公室。”
正义路人点了一下头。领导没等他回应就转身走了,西装下摆扫过隔板角,带起一阵凉风。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暗着,消息提示灯在角落里一闪一闪的。
当晚十一点,万人刷屏行动准时开始。超话的活跃度像被点燃的烟花一样往上冲——在线人数从几百跳到三千,又跳到八千。评论区里“林初退圈”四个字被复制粘贴成整片整片的长墙,竖着排、横着排、斜着排,像建筑工地上批量浇筑的混凝土板。
林初的账号评论区在同一时间涌进了三千多条新留言。她正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手机震了一下。然后它没停过。系统面板在她还没点开屏幕的时候就已经亮了起来——“实时转化中:2,847、3,102、3,890……”,每条新数字间隔不到两秒。
她坐起来,把枕头靠在后背上,拿着手机看着那串数字往上涨。
“3,247。”
“3,568。”
“4,201。”
系统面板没有显示ID,只有数字——每一条恶意值都在被转化,但转化过程不报名字了。她知道原因:数量太大了。大到系统放弃了逐个通报。
她注意到右上角有一个排名。普通用户中,贡献恶意值排第一的是一个ID,叫“正义路人”。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2147。他一个人发了2147条。平均每秒两条,持续了十八分钟。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有回击,没有截图,没有骂回去。
她只是翻了个身,闭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三分,正义路人到了公司。
他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昨晚的刷屏行动持续到凌晨两点,他熬到最后一秒才睡,今早起来头还是晕的。他刷卡进办公室的时候,过道里的灯还只开了一半,灰白色的光从天花板照下来,把工位之间的隔板照得一片惨淡。
他的工位空了。键盘没有了,显示器没有了,那个粘了三张便利贴的隔板被擦得干干净净——便利贴撕掉的痕迹还在,但纸条本身已经没了。
HR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岗位优化。你被裁了。”HR递过来一张单子,“这是补偿方案。你签个字,今天把东西收拾好。”
正义路人站在原地,手里的工牌垂在身体一侧,塑料壳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着那张单子上的“岗位优化”四个字,说:“我昨天还……还排到第二了。”
“签字吧。”HR把笔递了过来。
他在离职单上签了自己的真名。那三个字他写过几万遍,但第一次写在一张“你被裁了”的纸上。他把笔还给HR,转身去收拾东西。他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保温杯,两个笔记本,一张他和朋友在团建时拍的照片——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在桌上了。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抱着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从二十六楼往下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箱。笔记本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今天也要加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句,可能是某次开会无聊随手写的,可能是从哪儿抄来的——但他现在看着那行字,只觉得刺眼。
电梯门开了。他抱着纸箱往外走,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涌出来,屏幕亮得几乎烫手。他腾不出手接,走到大堂门口才把纸箱放在地上,掏出手机。
前同事发来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他自己的微博账号,头像还是那个灰色剪影。但那条新发的微博不是他写的。
“你这个废物。”
“去死吧你。”
每条配了一张图。图是他手机相册里的旧照片——自拍、工作照、团建合影,每张都被P上了文字。文字的内容是他昨晚发给林初的复制粘贴模板:“退圈吧”“丑八怪”“不配活着”。
所有好友都收到了。通讯录里的所有人——同事、同学、亲戚、那个他追了三个月没追到的女生——每个人都收到了一条私信。
他用拇指划了划通讯录,三分之二的人已读不回。三个已经显示“已拉黑”了。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纸箱搁在膝盖旁边,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他点进“今天林初退了吗”超话群,群里消息还在刷:“什么情况”“他怎么了”“被盗号了?”“所以骂林初的人真的会倒霉吗”。
他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停在语音键上。
他按了下去。
“别问了……我什么都没做。”
语音里带着哭腔。他发出去之后就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脚下那条砖缝。砖缝里长了一棵极小的草,贴着地面伸出来两片叶子,细得像两枚针。
超话打卡页面在十分钟后刷新了。头一天的打卡人数是1027,今天的数字显示612。四百多人在二十四小时内消失了。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要不……别骂了?”
没有人回复。那条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沉下去了。群里安静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林初是在那四十七分钟里看到打卡截图的。
她没有进超话。她只是打开系统面板的时候,面板自动推送了一条数据:“目标超话‘今天林初退了吗’当日打卡人数:612。较前日下降40.4%。”
她盯着那个数字,然后把屏幕切回主界面。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手机屏幕上切出一道亮线。她把手机的亮线转开,去看窗台上的绿萝。那三片黄叶昨天还在,今天掉了一片,落在花盆的土面上,蜷缩着,边缘已经干得卷起来了。她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捏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放在了窗台边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可能是想等它彻底干透了再扔掉。
系统面板又弹了一行新提示:“恶意值转化率突破15%。提醒:新手保护期即将结束,高级功能即将解锁。”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新手保护期”四个字下面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像在等着她点进去。她没有点。她拿起那片黄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薄薄的一片,叶脉已经变成棕色的了,像一幅缩小的地图。
她把它放回窗台边,站起来去倒水。走了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面板还在显示那行字。
“新手保护期即将结束,高级功能即将解锁。”
她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往厨房走。水壶里的水是昨天烧的,已经凉了。她倒了一杯,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里。
窗外有公交车经过,刹车的声音尖锐又短促,像一只鸟被掐住了喉咙。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今天又掉了不少叶子,满地都是枯黄的碎片,被人踩得碎碎的黏在路面上。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在“新手保护期”结束之前,超话的人就自己散了——那“高级功能”还会不会解锁?
她不知道答案。
她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把那行“高级功能即将解锁”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门去买午饭。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但她知道,系统还在后台跑着,那串数字还在往上跳。1,047,000剩多少来着——她没记住。她只知道昨晚刷进来的三千多条“退圈”全被转化了,每一条都有一个去向,每一句辱骂都会在某个人身上落地。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在二楼拐角又看见了那张“整容优惠”的广告。纸角依然卷着,但沾的灰好像更厚了一层。
她走过那张广告,继续往下走。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但它的安静是一种有内容的安静——像是有一个声音在里面等着,还没到开口的时候。
她到了楼下,推开单元门。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