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播前五分钟,在线人数已经跳到了3000。
林初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数字,想起第一次直播的时候这个数字从0爬到300用了将近四十分钟。现在它还没开播就破了三千。她把手机架好,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不会从她肩膀后面穿过去。
陈姐蹲在手机拍不到的地方,手里举着一张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大字:别慌。林初看了她一眼,陈姐冲她点了一下头,像在说“你上吧”。林初收回视线,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切到直播界面。系统面板在屏幕右下角亮着,显示“恶意值实时转化率:31%”——比第一次直播的时候涨了不少。
她对着镜头说:“今天可能会有人倒霉。”
陈姐举着纸板的手晃了一下,差点把“别慌”两个字甩出去。弹幕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瞬间炸了——“她说啥?”“有人倒霉?”“她怎么知道?”“卧槽她是不是在威胁我们?”
林初没有解释,也没有看弹幕。她从化妆包里掏出一支口红,拧开盖子,开始往嘴唇上涂。这次是正红色,管身上印着一个小众品牌的名字,是陈姐上次从品牌方那里顺来的样品。
评论区比第一次直播更热闹了。林初一边涂口红一边用余光扫了几条弹幕,发现它们分成了三拨。三分之一的人在问:“真的会倒霉吗?”“什么意思啊?”三分之一的人在刷:“试试就试试!”“我就不信邪!”还有三分之一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发着各种表情包和“打卡”“前排”之类的词。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转化率从31%跳到了32%。弹幕还在刷,后台的数字已经开始增长了。
一个ID叫“我不信邪”的连着刷了十条“装什么清高”。每一条都顶着同样的头像——一个竖中指的卡通表情。系统面板逐条反应,“ID:我不信邪,恶意值+1200”——在屏幕右下角逐条闪现了十遍,每遍间隔不到一秒。
林初正在涂第二支口红,是支唇釉,质地很润,刷头触到嘴唇的时候凉凉的。她放下唇釉,对着镜头说:“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我继续试色。”
弹幕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她已经开始涂下一支了。她把那支唇釉的颜色抹开,抿了抿嘴,在镜头前侧了一下脸,看了看妆效。弹幕重新刷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拿下一支了——“她根本不看弹幕?”“她一直这样吗?”“等等刚才那个‘我不信邪’怎么不刷了?”
陈姐在手机拍不到的地方换了一张纸板,上面写着:“不要急。”林初没有看。她正在试第五支口红,是支哑光的暗红色,涂上去之后显得整个人的气质都沉了两度。她把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对镜头说:“这支有点干。”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系统面板显示“ID:我不信邪,恶意值+1200”又闪现了两次。一共十二条了。
林初继续试色。她把暗红色卸掉,涂下一支。弹幕上的“试试就试试”渐渐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真不刷了?”“我不信邪咋没了?”“是不是真的会倒霉?”“我刚才骂了一句我现在好慌。”
三个小时后,“我不信邪”收到了他人生中第一条来自姑妈的语音。
他正在打游戏,手机搁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姑妈”两个字。他划开接听,还没开口,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了出来:“你这是怎么回事!你疯了吧!”
“什么怎么回事?”
“你看看家族群!”
他挂了语音,打开微信,点进家族群。群名叫“快乐大家庭”,头像是一簇红彤彤的牡丹花。他点进去的一瞬间,手指僵在了屏幕上方。
群里最上面的消息是一张图。发件人显示的是他自己的头像——那个竖中指的卡通表情——发送时间是凌晨3:17。图的内容是他半年前P的一张遗照。他记得那张图,他在超话里发过一次,评论区当时有三十几个人说“好活”。图片上林初的脸被合成在一场车祸现场,背景是扭曲的金属和模糊的血色。他当时为了P这张图花了二十分钟,把林初的证件照从网上扒下来,调整了亮度、色相和透视角度,以确保看起来“真实”。
这张图现在出现在他家族群的聊天记录里,发送者是他的名字。
他往下划了两下,看到自己在3:17发完了那张图之后,又发了一句话:“我拍的,好看不。”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五秒。他的拇指已经悬在了“撤回”的上方,然后他意识到,已经过了撤回时限了。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弹了两下,屏幕还亮着。他深呼吸了三次,又拿起来,点进“登录设备管理”。页面上显示:“当前设备:iPhone 13。其他设备:未知设备(凌晨3:17登录,IP归属地:某二线城市)。”那个城市就是他现在住的城市。
他坐在床边,膝盖上摆着手机,家族群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弹出来——“这孩子怎么了”“是不是被盗号了”“你赶紧问问”“太不像话了”。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他切出群聊,打开通讯录,把最近联系过的人从上到下捋了一遍。
姑妈直接挂了。第二个——表姐——没接。第三个——发小——接起来了,说:“你号是不是被盗了?你家族群炸了你知道吗?”他说“嗯”。发小说“那你赶紧解释啊”,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发小沉默了两秒,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挂了。
他挂了电话之后又翻了翻通讯录,发现还有三个人已经把他拉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三个人——也许他们收到了同样的图,也许他们觉得他疯了,也许他们只是不想沾这个事。
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的未读消息已经跳到了99+。他没有再点进去。他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光里面灰尘在飘。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下午直播的时候刷的那十二条“装什么清高”——第一条刷出去的时候他还在笑,刷到第七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牛逼,刷完第十二条他关了直播间去打了游戏。
他当时没有想过十二个小时之后自己会坐在床边,看着家族群里的99条未读消息,膝盖上搁着一部震动不停的手机。
超话打卡页面在同一天晚上刷新了。当日打卡人数从早上的612掉到了187。有人在超话发了最后一贴,标题是“我觉得……就这样吧”,帖子正文只有一句话:“这不是巧合吧。”底下零回复。那篇帖子在超话首页挂了三个小时,没有人点赞,没有人评论,没有人转发。它像一个被遗忘在教室角落的旧书包,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人走过去碰它。
林初关掉直播的时候,在线人数还挂着5200多。她对着镜头说了句“谢谢大家,今天就到这里”,然后按了结束键。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弹幕最后飘过的一行字是:“你还播吗?”
她没有回答。她退出直播间,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系统面板角落弹出了一行小字:“直播模式已关闭,切换至分析模式。”主面板显示“恶意值转化率29%”。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陈姐从纸板后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把“别慌”和“不要急”两张纸板摞在一起,夹在胳膊底下,说:“明天还播?”
“播。”林初说。
陈姐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林初坐在桌前,把化妆包拉上拉链,放回抽屉里。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黄线。她正要站起来去关窗,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归属地是邻市。她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五秒。
“玩够了?”
她没有点开那个号码的详细信息,也没有回复。她复制了那个号码,切到微信,在搜索框里粘了进去。搜索结果跳出来一个微信用户,头像是一张商务照——深蓝色背景,浅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领带。照片上的人约五十岁,嘴角的弧度像是被量角器画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度。名字首字母是W。
她没有点“添加好友”,也没有截图。她把微信切回后台,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她重新解锁,点进了系统面板。面板右下角有一个她从未打开过的标签,上面写着“全部反噬记录”。她点了一下,页面缓缓展开。
317万条记录。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ID,一句恶评,一次反噬执行,一个结果状态。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划到了第一页。最上面那条记录的时间显示“2023-11-17 02:47”,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系统通知的前一天。
她不知道317万条记录要翻多久才能翻完,但她的手指停在了第一条上面。那条记录的内容很短:“初始恶意值累积完成。系统即将激活。”
她没有点进去。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路灯的光从树叶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像打碎了的月亮。她站了一会儿,听到远处有一辆夜行卡车驶过的声音,低沉而遥远。
她回到桌前,拿起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玩够了”三个字还亮在她脑子里。但她没有再看那条短信,没有搜索那个名字,没有点开反噬记录的第二页。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早上对陈姐展示系统时那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还没亮,但最黑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好,躺到了床上。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