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从阳台的纱窗门透进来。
林枫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差点从沙发边缘滚下去,及时用手撑住了地板。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沙发垫印出来的纹路。
客厅矮桌上残留着昨晚的战场——榴莲壳歪在一边,话梅罐子敞着口,凉拌折耳根的盒子空了,盒底剩一层暗红色的辣椒油。芒果干的包装袋被揉成一团塞在角落里,大概是白灵扔的。
猪肉脯只剩最后一袋没拆封,其他几袋全空了,包装袋被战神叼到茶几底下藏了一排。凉茶瓶子东倒西歪,其中一瓶还剩个底,瓶口凝了一圈干掉的红糖色。
林枫打了个哈欠,环顾了一下房间。
苏婉清已经换好了运动服,正坐在阳台门口吹着海风扎头发,动作利落,发绳在手指间绕了两圈就扎好了一个高马尾。
白灵蹲在茶几旁边做拉伸,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曲,看到林枫醒了,朝他扬了扬下巴。萧煌玥和林小玲应该还在隔壁房间,纱窗门外隐约传来她们说话的声音和水龙头的水声。
战神蹲在茶几底下,正用嘴壳子把一袋空猪肉脯包装袋翻来覆去地检查,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漏网的肉碎。
“今天干嘛?”林枫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顺手把沙发垫拍了两下,把昨晚被战神踩出来的鹅掌印拍平了。
白灵站起来,弯腰把拉伸的姿势收了,一只手叉着腰,用拇指朝窗外嘉年华的方向指了一下。
“要不然今天去参加那个铁人三项吧。刚好活动活动筋骨。”她说完顿了一下,然后用拇指在自己胸口上点了一下,嘴角往上一翘,“我去赢个女子组冠军回来,代金券三千块,顺便捞几枚限定邮票。你嘛——完赛就行,不指望你拿名次。”
林枫把T恤领口正了正,朝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没绷住。
“行行行,你冠军,我完赛。走着,先去看看报名处还排不排队。”
周雅从厨房那边探了个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战神立刻把脑袋从猪肉脯袋子里拔出来,两只脚掌啪嗒啪嗒跑过去,脖子伸得老长。
周雅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林枫,语气带着那种“昨晚你们折腾到几点”的了然。
“早饭在桌上,牛奶面包自己拿。苏婉清已经帮你把报名表都填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林枫拿起茶几上那张报名表扫了一眼。
他拿笔签了字,把表格折了两下塞进裤兜里,顺手从盘子里抓了两块西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走”。
几个人出了门,海风迎面扑过来。
嘉年华园区主舞台那边的音响正在放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美食集市的摊位重新开了火,铁板鱿鱼的焦香顺着海风飘过半个园区。
通往沙滩的步道两旁挂满了第二十三届南江湾夏日嘉年华的彩旗,被海风吹得猎猎响。
报名处已经在沙滩入口旁边支起了几顶白色帐篷。
林枫把报名表交了,领到一个号码布和一枚计时芯片,工作人员帮他把芯片绑在脚踝上。
白灵领到的是女子组的红色号码布,她拿在手里抖了两下,用别针别在运动背心的下摆上。
沙滩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参赛选手,有人在热身拉伸,有人在海边试水温,还有人对着运动相机自言自语地录赛前vlog。
一个穿着荧光绿速干衣的大叔正在沙滩上做高抬腿,膝盖抬得老高,节奏快得让人担心他的膝盖半月板。
旁边一个戴运动眼镜的瘦高男生正给自行车轮胎打气,气筒发出有节奏的噗嗤噗嗤声。
苏婉清没报名,她今天穿了一身轻便的连衣裙,在沙滩上负责看包和看战神。
战神蹲在她脚边,脖子上系着红绳,脖子伸得老长,盯着沙滩上跑来跑去的参赛选手,脑袋跟着一个正在做折返跑的选手来回摆动。
主舞台的音响系统切换到了铁人三项的赛道广播频道,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在沙滩上空炸开。
“各位参赛选手、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早上好!欢迎来到第二十三届南江湾夏日嘉年华铁人三项耐力赛的比赛现场!”
那声音从沙滩两侧的扩音器同时传出来,震得沙滩上的海鸥扑棱棱飞起来一群。
林枫正站在起点线旁边压腿,听到广播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主舞台方向。
“本次铁人三项耐力赛由南江湾度假区管委会主办,约翰老妈连锁超市独家赞助!本届赛事设男子组和女子组两个组别,赛程为游泳两公里、自行车四十公里、跑步十公里。起点为南江湾沙滩游泳区,终点为嘉年华主舞台前!”
广播停顿了一下,然后语调又往上提了半度,进入了那种体育赛事主持人专用的激情模式。
“本届赛事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一百三十七名业余铁人三项爱好者报名参赛!其中男子组八十九人,女子组四十八人!往届冠军成绩在两小时十五分钟左右,不知道今年有没有人能刷新赛道纪录,让我们拭目以待!”
林枫站在起点线旁边的选手堆里,左右扫了一眼。
男子组的选手们已经按号码布排好了出发区域,他周围站着的什么人都有——左边是一个皮肤晒成古铜色的精瘦大叔,小腿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搞耐力项目的;右边是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年轻男生,戴着专业的骑行头盔,正在活动手腕;后面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壮汉,胳膊有林枫大腿粗,但肚子上也有一圈明显的赘肉,站在起点线上已经开始微微喘气了。
白灵在女子组的出发区,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她已经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正在跟旁边一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女生聊天。聊天的内容林枫听不清,但从白灵脸上的表情来看,大概在讨论等会儿游泳赛段的潮汐水流方向。她聊得特别认真,手指在海面上比划着洋流的路线,那个麻花辫女生听得频频点头。
“请所有参赛选手在沙滩上按号码布顺序排队,比赛将在五分钟后正式开始!”广播再次响起,起点线上的裁判举起了发令枪,枪口朝天。参赛选手们开始往起跑线前挤,精瘦大叔深吸了一口气,骑行头盔男生把护目镜拉下来扣在眼睛上,后面那个壮汉低声嘟囔了一句“游泳两公里我怕是要游半小时”。林枫把上衣脱了塞进苏婉清手里的包里。
“各就各位——”裁判的声音拖长了。
然后发令枪响了。清脆的枪声在沙滩上空炸开,混着扩音器的回音和海浪的拍击声。一百多号人同时往海里冲,水花溅起来像一面白墙。林枫被挤在人群中间,左边那个精瘦大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直接开游,右边那个骑行头盔男生跑了几步被水下的沙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后面那个壮汉才跑进水没到膝盖的位置,已经在大口喘气了。
“男子组八十九名选手已经出发!游泳两公里,第一个浮标在正前方五百米处,绕标后左转进入第二个直道!”广播还在继续播报,声音被海风和浪花声盖掉了一半,但扩音器的功率够大,赛道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枫一头扎进海水里,咸味立刻灌满了口腔和鼻腔。他浮出水面甩了甩头发,找准第一个浮标的方向,开始用自由泳往前划。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子一样的光,浪不算大但很碎,每划几下就有一个小浪打在脸上,节奏很难保持。他左边游着那个精瘦大叔,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划水的频率稳得让人羡慕;右边是个胖子,用蛙泳慢悠悠地蹬腿,速度不快但特别稳健,脸上的表情极其安详,像是在泡温泉而不是在比赛。
林枫游了大概三百米,空间感知的被动范围突然扫到一个异常的波动——在他左后方大约四十米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速度比所有参赛选手都快,而且方向不是沿着赛道,而是在横切。他侧头换气的时候趁机往左后方瞥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只有其他选手划水溅起的浪花和海面上浮动的橙色浮标。
他皱了皱眉,但没停下来。游完第一圈,绕过浮标,进入第二圈。那个异常的波动没有再出现。也许只是哪条大鱼。南江湾海里什么都有,苏婉清上次还说过这边有海豚出没。
游泳赛段结束的时候,林枫从海里爬上来,浑身淌着水,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他看了一眼计时表——三十八分二十秒,比他自己预期的快了将近两分钟。精瘦大叔已经上岸了,正在换项区擦脚穿鞋。壮汉也上岸了,正趴在沙滩上大口喘气,身边站着一个志愿者弯着腰问他需不需要叫医疗站。胖子还在海里慢悠悠地游,姿势依然是蛙泳,速度依然很稳,脸上的表情依然安详。
林枫冲进换项区,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套上骑行服和头盔,推着自行车往出口跑。赛道旁的志愿者举着指示牌——“自行车赛道:沿滨海公路直行至南江码头折返,全长四十公里,中途设两个补给点”。
他跨上车,踩下踏板,链条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滚起来。海风迎面扑来,把头发吹得往后倒,骑行服上的海水在风里快速蒸发,凉飕飕的。
滨海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一边是沙滩和海,另一边是低矮的丘陵和灌木丛。前面的精瘦大叔已经骑出去至少三百米了,身影在公路的弯道处一闪而过。后面有几个选手也在加速追上来,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嗡嗡的滚动声。
林枫骑到五公里左右的时候,赛道从滨海公路的主路拐进了一条岔道。
岔道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隧道,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这段路是赛道的林间路段,路面变窄了,从四车道变成了两车道,两侧的灌木丛很密,枝叶伸到路面上,被风一吹沙沙响。
这段路大概有八公里长,中间没有补给点,也没有观众区,只有赛道工作人员每隔一段距离站一个举着指示牌。
林枫的前后视野里都没有其他选手了。精瘦大叔骑得太快早就没影了,后面的选手在岔道口还有一段距离。
整条林间公路上只有他一个人,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骑到大概七公里的时候,空间感知突然在右后方四十五米的位置弹了一下。
林枫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快,他猛地把车头往左一偏,整个人压低身体贴在车架上,右肩几乎擦到了路面。
一道金属的寒光从他右耳上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划过,带起的风声尖锐而短促。
飞刀错过他的耳朵之后钉进了前方大约三米处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入木至少三厘米,刀柄在树干上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
林枫急刹停车,右脚撑地,回头望向飞刀飞来的方向。树林里什么人都没有。
茂密的灌木丛在风中微微晃动,几片树叶从树冠上飘下来,落在路面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投下斑驳的光斑,但那些光斑里没有任何人影。
空间感知追踪不到那个信号了,对方在出手之后直接消失在了感知范围之外,速度之快不像正常人能做到的——更像是某种轻功或者短距离爆发类的功法。
林枫喘着气走到那棵树前,伸手把飞刀从树干上拔下来。
刀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铭文,没有符号,没有锻造编号,连一个字母都没有。
他把飞刀翻过来看了看刀刃。
刃口泛着一层极细的冷光。
林枫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飞刀飞来的方向。树叶还在晃,但那是风吹的。那人已经走了。
他把飞刀插进骑行服背后的口袋,拉上拉链,重新跨上车。脚踏板踩下去的时候,他的踩踏节奏和上坡之前完全一样,但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运转。
这把刀的角度不是从高处俯射的,而是从大概同一水平面上斜刺过来的。出手高度跟他骑在车上的头部位置差不多,说明对方要么站在树上,要么站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身高跟他相仿。
飞刀的目的不是要他的命——如果真要杀他,那个角度再往左偏十厘米就正中后脑。对方选择了一个刚好能擦过他耳朵的位置,要么是在测试他的反应速度,要么是在传递一个消息:我知道你在哪,随时可以动手。
不管哪种情况,这都意味着有人花钱请了专业人士。
这把刀的锻造风格跟白灵的短刀完全不同——白灵的刀走的是轻巧路线,刀身薄,适合快速连发;这把刀沉得多,是单发重击型,出手只打一次。
林枫骑出林间路段,阳光重新洒在路面上,滨海公路的主路在前方展开。
他把飞刀的事暂时压到脑后,加大踩踏力度往前冲。补给站的工作人员递了瓶水给他,他单手接过灌了两口,把空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前面精瘦大叔的背影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距离大概缩小到了两百米。林枫咬咬牙,开始加速。
自行车赛段结束时,他的小腿肌肉在抽筋的边缘反复试探,但总算是赶在抽筋之前骑完了四十公里。
他把车推进换项区,换上跑鞋,开始最后十公里的跑步赛段。跑步赛道穿过美食集市边缘、绕过主舞台、再经过沙滩区折返。
赛道两旁的观众比游泳区还多,有拿着相机的本地媒体记者,有举着“爸爸加油”牌子的家属团,还有一个穿着约翰老妈玩偶服的人在路边蹦跶,跟路过的选手击掌。
最后两公里是沿着沙滩跑的,沙子很软,每一步都要多费一倍的力气。
林枫感觉自己的肺像两个被拧干了的毛巾,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的腥气。
他咬着牙冲过终点线。
苏婉清在终点等着他,手里举着一瓶冰水和一条毛巾。
战神在她脚边,看到林枫过线,仰头嘎了一声,大概是在说“你跑完了我还没吃午饭”。
林枫接过水瓶灌了大半瓶,把剩下的浇在自己头上,水滴顺着头发淌下来滴在沙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把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把脸,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就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按在他肩膀上了。
白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头发还湿着,显然女子组也刚结束没多久。
“你脸怎么了?”白灵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手里攥着的毛巾上,又移到他的肩膀,最后定在他的眼睛上,没有眨。
林枫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从骑行服口袋里掏出那把飞刀,递给她。
白灵接过刀,翻了个面看了一眼,拇指在刀刃上试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她又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刀柄,手指在刀柄底部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
“没标记。”林枫替她把结论说了。
白灵把刀还给他,动作很慢。
她的手指在刀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林枫耳朵旁边那道浅浅的红痕。
“专业级的。不是普通人能甩出来的力道。”
林枫把飞刀重新插回口袋,点了点头。
“回去再说。先领完赛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