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宣时间是上午十点。林初代言某护肤品牌的消息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水面还没来得及漾开,评论就涌了进来。三秒钟破万,五秒钟三万,七秒钟评论区已经加载不出新内容了。那条置顶的官宣微博下面第一条热评写着:“扫把星也敢用?不怕倒闭?”点赞数在一分钟内涨到了两千多。第二条是:“我试试发个恭喜,看看会不会倒霉。”后面跟了一串狗头表情。
林初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碗还没泡开的方便面,看着评论区在那两条热评下面分成了两路。一路人在“扫把星”那条下面跟队形,一路人在“试试恭喜”那条下面等着看结果。她低头喝了一口面汤,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让那些评论自己滚。陈姐的消息是在十点四十七分发过来的,是一张截图,截的是品牌方官方号的评论区,数字和热评都在上面。她没有加任何表情,只发了一条文字:“你看到了吧。”
林初回了一个“嗯”。
当天下午两点左右,“试试恭喜”那条的发布者在评论区追评了一条:“我没事,没倒霉。一切正常。”他的追评很快被顶了上去,底下有人回他:“那是因为你说的是好话,骂人的才倒霉。”这条回复又被顶到了更上面。评论区的势力范围从“两极分化”变成了“试过安全的”和“不敢试的”。没有人再在评论区里发任何带有辱骂性质的话,但也没有人真的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一个方式待着:不发弹,不转发,不评论,只看着。
陈姐的语音是在下午三点半发过来的。“直播吧,趁热度。”语音只有五秒。林初听完了之后没有回语音,只打了一个字:“好。”
她在书桌前把手机架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往西斜了。窗帘拉了一半,那盆绿萝已经被她搬到了窗台最右边,让它们能晒到最后一道斜阳。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开播前在线预约人数已经破了五万。她没来得及想太多,按了开播键。在线人数在开播后的三分钟内从五万跳到了八万,又跳到了十二万,最后稳定在一个她以前从没见过的数字上。弹幕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根本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句子,只能看到一堆飞过去的光标和白字,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鸽子从头顶掠过。
她对着镜头说:“大家好。”然后停顿了一下。弹幕还在飞,她用余光扫了一下手机右下角——系统面板已经启动了,连麦功能的图标亮着,像一盏刚被拧开的小灯。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从化妆包里掏东西。
弹幕里有人在刷“有本事开连麦”,连刷了好几条。同一个ID,前后间隔不到三秒。林初把粉底液拧开盖子,挤了一泵在手背,然后对着镜头说:“开。”她按了一下连麦按钮,界面立刻跳出“等待连麦者接入”的提示。
几秒后,一个男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语调有点冲,像是在跟谁刚吵完架。“我什么都不怕——”他停了一下,“你就是个——”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直播间突然卡住了。弹幕不动了,画面定格在她手背上那摊还没拍开的粉底液上,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全场安静了两秒——屏幕里的安静,屏幕外面的安静,像是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停了。然后第三秒,画面恢复了。弹幕重新开始滚动,画面重新动了起来,但那个连麦者的头像已经灰了。
弹幕在零点几秒后炸开了。“卧槽”“什么情况”“他断了”“他WiFi断了”“有人截图了”“我看他头像灰了”“他不是自己关的”“是被踢的”……一条接着一条,整屏都看不见别的内容。有人在弹幕里发了张截图,是那位连麦者的微博小号,上面写着:“我WiFi刚才突然断了,什么情况。”配了一张路由器指示灯全灭的照片。截图被反复刷了十几遍。
林初把粉底液在手背上拍开了,然后用手指蘸了一点,开始往脸上涂。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她涂完半张脸之后放下了粉扑,对着镜头问了一句:“还有人要连麦吗?”
弹幕安静了一秒。然后刷了满屏的“不了不了”“不了”“不敢”“算了”“刚才那个太吓人了”“不了谢谢”。林初看着那满屏的“不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她确实弯了一下。“那行,”她说,“那我给大家试个新面膜。”
她真的从抽屉里拿出一片面膜,撕开包装,对着镜头把那张白色的、湿漉漉的膜布贴到了脸上。冰凉的触感从脸颊扩散到下巴,她用手指把膜布上的气泡一一压平,然后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像在等一碗面泡好。直播间里没有人走。在线人数还在涨,弹幕还在滚,但滚动的速度变慢了——不再是那种爆炸式的刷屏,更像是一群人围坐在一个火堆旁边,低声交谈。有人在弹幕里问“面膜什么牌子”,有人问“你手背上的粉底液是什么色号”,有人问“你以后还会直播吗”。她看完每一条,然后一条一条回答。敷面膜的十五分钟,她说了十八句话,每一句都是回答,每一条弹幕都被她看见了。系统面板在手机屏幕右下角逐条显示着数字变化,但她没有低头看。
十五分钟后她把面膜揭下来,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皮肤,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谢谢大家。”她点了结束直播。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暖黄变成了灰白,正午的明亮已经让位给了傍晚之前的过渡色。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了新的通知,字号比平时大了一号:“连麦功能转化效率为普通评论的3倍。额外提醒:善意收集通道已解锁——你的每一条正面互动都将转化为善意值。”
林初看着“善意收集通道”那六个字,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她想起第二阶刚开始的时候系统说过什么,她记不太清了,但她记得那行字下面跟着一段文字说明,说她收到的每一条善意都可以被收集。她没有往下翻,只是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正对着窗外最后一丝斜阳,绿得发亮。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在她指尖下轻轻弹了一下。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动了动,拂过她的手臂。她站在窗台前,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只知道那片面膜还湿漉漉地搭在桌角,手背上还残留着粉底液的黏腻感,系统面板上新多出来的那行字还在她的手机屏幕里亮着,像一盏已经亮起来的灯。
善意收集通道。她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厨房去洗手。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流冲在她手背上,把那层没拍开的粉底液慢慢冲掉了,沿着手掌边缘滑进水槽里。她看着那些乳白色的液体被水冲散、稀释、消失在水槽底部,然后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但她知道,它正在收集着什么——那些“加油”、那些“你好”、那些“面膜什么牌子”和“你以后还会直播吗”。每一条都是正面互动,每一条都在变成善意值,数字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增加。
她回到窗台前站了最后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带着点蓝调的深灰。路灯亮了。光从灯罩下面扩散开来,落在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树上,在枝丫之间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她看了那棵树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窗台。
明天还会有人来的。明天可能还会有人连麦,可能还会有人在直播间里说不好听的话——但她知道,每一条好话也会被留下,像一颗一颗的种子被收进一个她看不见的容器里,等着在某个时候发芽。
她把灯关了。房间暗下来,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斜斜的黄线,像是有人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善意值又跳了一格。她没有点开看。她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黄线,然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