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响在台上走了三步,停下来,把麦克风从支架上拔下来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刚掰断的树枝。台下坐满了人,四百多个座位全满了,最后一排还站着几个迟到的观众,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朝台下扫了一圈,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最近有个女明星特别火,骂她就会倒霉。"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李响等那声口哨落下去,又说:"我试了一下——"他停顿了。观众以为他在制造悬念,开始起哄,有人喊"然后呢",有人拍桌子。他看着那些起哄的人,把麦克风举到嘴边说:"我还没骂呢,我经纪人说'你疯了'。"
全场哄笑。笑声从最后一排往前推,像一股被风掀起的波浪。李响在笑声里等了两秒,等那波笑浪退下去一点,然后继续说:"开个玩笑啊——"他顿了顿,把麦克风换到左手,然后接了一句:"林初那个扫把——"他没说完。他收住了。
最后一个字"星"没有发出来,像是被剪刀从中间剪断了。他做了个封嘴的动作,把两根手指竖着贴在嘴唇上,然后朝台下挤了挤眼。全场又笑了,这次比刚才更大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你倒是说完啊"。李响摆了摆手,说"不敢说不敢说",然后切换到了下一个段子。那个段子讲的是他坐地铁被认出来的事,台下还在笑,但笑的内容已经转了方向。
演出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李响和团队五个人去了常去的那家烧烤店,点了一桌子串,还开了两瓶啤酒。经纪人坐在他旁边,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李响拿了一串烤牛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问经纪人:"今天的视频剪了没?"
"正在剪,"经纪人说,"发抖音了。"李响嗯了一声,又拿了一串鸡翅。他正把鸡翅从签子上扯下来的时候,经纪人接了个电话。电话只响了五秒,经纪人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没再说话。他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没什么事"变成了"你确定"又变成了"真的假的"。他把电话挂断的时候,鸡翅还架在李响的签子上,没咬到肉。
"怎么了?"李响问。
经纪人把手机放下,说:"演出场地被消防临时查封了。"
李响手里的鸡翅停在半空中,被烤得焦黄的皮上还在滋滋冒着油。他看了经纪人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刚倒满的啤酒,最后又看回经纪人。"查封?什么意思?"
"消防通道堵塞,限期整改。"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
李响把鸡翅放回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动作很慢,像是在用一个比较久远的思考速度来处理这条信息。然后他问:"那下周两场呢?"经纪人看着他说:"同一场地,全封。三场巡演全部取消。"
李响愣了三秒。那三秒里烧烤店的背景音还在正常运转:隔壁桌有人在划拳,后厨传来油锅煎肉的滋啦声,柜台上的手机播放着短视频的背景音乐。但李响那三秒像是站在一个被玻璃罩子扣住的区域里,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声音也出不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整度:"就因为我那句话?"
经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回桌上,屏幕上是消防查封的通知截图。李响又拿起那串鸡翅,这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发现已经有点凉了。他把鸡翅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打了一行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没有删,直接发了出去。
"我就是开个玩笑,不至于吧。"
评论在三分钟内涌了进来。第一条是"你快删了吧",第二条是"别说了会倒霉",第三条是"你看我都不敢提她名字"。李响往下划了两屏,几乎每一页都写着差不多的内容——"删了吧""别说了""我真不敢点赞""你胆子太大了"。他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十分钟,没有看到一条替他说话的内容。他没有再等,点开那条微博右上角的菜单,选了"删除"。确认框弹出来的时候他点了"是",那条微博消失了。他的主页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几条宣传预告片,一张跟朋友的合照,还有一条一年前的年终总结。
他刚要锁屏,手机通知栏弹出了一条新消息。他划开看了一眼——林初发了条新微博,一张自拍,配文"今天天气不错"。他点开那张照片看了看,照片上的林初坐在窗台前,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窗帘被风吹起来挡了她半边脸,但露出来的那半边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笑也不苦,就是一张很平的脸。那张照片的发博时间是他删博之后第三分钟,点赞数在一小时内破了百万。
李响盯着那个"100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扣着屏幕朝下。他拿起面前那杯啤酒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怎么冰了,微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麦芽的苦味。
"以后她相关的活儿,我不碰。"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经纪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经纪人坐在旁边,正在拿手机回消息,听到这句话之后头都没抬:"人家也不一定找你。"
李响没有回话。他把那杯啤酒喝完,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烧烤店里的划拳声还在继续,隔壁桌有人站起来去拿纸巾,后厨的油锅还在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发生过什么。他知道那三场巡演取消了,知道那条微博删了,知道那张自拍正在以每分钟上万的速度继续涨赞。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微博通知还在弹:"林初的微博……点赞破百万。"他把那条通知划掉了,然后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烧烤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手背上,沿着指关节的棱线画出浅浅的阴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些被暖光勾勒出来的轮廓,没有说话。
桌上的串已经凉了大半。经纪人把剩下的串拨到一个盘子里,推到他面前,说:"吃吧,别浪费。"他拿起一根烤茄子,咬了一口。茄子已经凉透了,吸满了酱汁的瓤软塌塌地贴在签子上,吃起来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他没有吐出来。嚼了几下,咽了。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玻璃门,在墙上拖出一道快速的亮线又消失了。李响看着那道亮线消失的方向,像在确认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确认到。他只是拿起另一根烤串,继续吃。
窗外那辆车已经开远了。烧烤店里的灯光还在暖黄暖黄地亮着,隔壁桌的划拳声换了一轮。后厨的油锅还在煎着什么——听声音可能是韭菜,也可能是金针菇,分不太清。李响把最后一根串的签子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去结账。
他走到柜台前扫码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看。他把码扫完,付了钱,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回桌子旁边,拿起外套。
"走吧。"他说。
经纪人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也站了起来,拿起桌上那瓶没喝完的啤酒晃了晃,然后放回去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烧烤店,推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两次,一次是开门,一次是门合上。
室外的空气比店内低了十度,迎面扑过来的冷风让李响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暗的,没有星星,路灯的光把路面照出一块块偏暖的白斑。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揣进口袋里,然后朝停车的方向走了过去。脚步声在人行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节拍稳定,不紧不慢。
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再震。他也没有再掏出来看。
有些东西不必要反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