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是在凌晨三点冲上第一的。
林初是什么梗。这个词条像一株在夜间突然长高的植物,从热搜榜的二十名开外爬升到顶端,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关联话题排在第二位的是“测一测骂林初会不会倒霉”,后面跟着一列短视频平台的链接,随便点进去一个,播放量都在百万以上。
第一个爆款视频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拍的。他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林初丑”,然后开始拍他自己的一整天。早上八点,他出门买早餐,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路边,屏幕碎了。中午十二点,他的外卖被偷了。晚上七点,他家的猫把他新买的布艺沙发从扶手处开始撕,一直撕到了靠背。他在视频结尾举着那台屏幕碎成蛛网状的手机,对着镜头说:“我他妈不信邪了。”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了三千二百万。评论区每隔几秒就多一条新留言,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说“演的吧,太刻意了”,另一派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别光动嘴”。两派在评论区吵了整整两天,谁也没有说服谁。但第二天的模仿视频开始铺天盖地地出现——有人对着镜头说完“林初丑”之后,当天手机就掉进了马桶;有人说完“林初滚”之后,当天在公交车上被人踩了脚,鞋面留下一个完整的大脚印。
在这些模仿视频里,有一个人的情况不太一样。他骂完“林初滚”之后啥事也没有,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刷手机,一切如常。他在视频结尾说了一句“我没事啊,你们是不是太迷信了”。那条视频的点赞数本来不太高,但当晚有人在评论区贴了一张截图——那个博主三天前发过一条求职帖,应聘的公司名字被马赛克遮了一部分,但露出来的那几个字母正好是他骂完之后啥事也没有的那家公司的名字缩写。而那家公司,正好是林初代言的那个护肤品牌的母公司。
截图贴出来之后,那条“我没事啊”的评论区风向立刻转了。有人在底下回:“你是没倒霉,你公司倒霉了。”还有人贴了那张求职帖的完整版截图,之前被马赛克遮掉的部分已经被人用软件去除了,公司全名清清楚楚地亮着。那条“我没事啊”视频在评论区吵了四个小时之后被博主自己删了,但截图已经被人转发了一千多次。
同一时间,一个专门做对照实验的博主正在做一场直播。他在直播中开了两个账号,A号发了一条评论:“林初加油”。B号发了一条评论:“林初滚”。他开着直播等了四个小时,每小时更新一次数据。四个小时后,A号涨了两千多粉丝,评论区里有人问“你是不是真人”,有人问“你是不是蹭热度”,但没有人骂他——一条都没有。B号被举报了,封了三天。博主在直播复盘的时候对着镜头说了三个字:“结论:别骂。”说完他把这两个字打在了屏幕上,用最大号字体,挂了十分钟。
弹幕刷了满屏的“记住了”“不敢了”“下一个”。博主关了直播之后,那条“结论别骂”的截图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上传,像一张被反复复印的传单。
挑战赛从那天开始变了味儿。不再是骂林初会不会倒霉——已经没人敢试了。变成了“买了保险再骂”。有品牌蹭热度出了一款“骂林初保险”,投保价格九块九,保额五十块,条款里写着“若因在社交媒体发表针对林初的负面言论而产生现实损失,可凭截图申请理赔”。保险上线两个小时,售出五万份。但理赔率是零。因为所有买了保险的人拿着保单之后,反而一句负面的话都不敢发了。他们在评论区发的内容统一变成了:“保险买了,先放着。万一以后用得上。”但那个“以后”始终没有到来。
陈姐的电话是从早上七点开始响的。第一个打来的是一个综艺节目的制片人,陈姐接起来的时候还没完全清醒,对方已经连说了四句话:“你们林初最近热度很高啊,考虑上我们节目吗?档期有吗?报价好说。”陈姐回了一句“我问问”,挂了电话之后发现未接来电已经有了六个。她的手机在接下来十六个小时里几乎没有安静过。综艺三个,杂志五个,专访七个。她把这些邀约分类整理成一个list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她以前从来没注意到的事——那些邀约里有一半以上来自她以前主动联系过的媒体和品牌,他们当时回她的标准话术是“暂时不需要,保持联系”。现在他们换了另一套话术,意思是“以前是我们有眼无珠”。
她那个list发到林初手机上的时候,附带了一句话:“报价是你以前的一百倍。”林初正在蹲着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手机搁在旁边的地板上,屏幕亮着。她看完那条消息没有回,放下了喷壶,站起来。陈姐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刚好把喷壶放在窗台上。
“报价翻了十倍,”陈姐把list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是气球快要炸开之前的那种余量,“之前请你的那档节目现在求着你去。”
林初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膝盖上沾的土。“哪档?”
“就是五年前把你剪成背景板的那档。”陈姐说,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翘了。
林初低头看着桌上那张list,上面列着三个综艺节目的名字,第一个就是五年前那档节目。她记得那档节目:她去了,录了四个小时,最后播出的时候只有三秒,三秒里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镜头扫过去的时候她刚好在低头看手机。剪辑师把她剪成了一个模糊的侧影。播出当晚她的超话里有人截图发帖:“看见没,背景板都比她正脸多。”那条帖子打卡了六百天。
“善意值在跳。”陈姐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顺着陈姐的目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系统面板的角落有一行极小的数字在跳动,每秒加一,像是有人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不停地打对勾。“+1、+1、+1……”陈姐侧着头看着那行数字,问她:“那是什么?”
林初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转向自己,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别人夸我的时候,它也在跳。”她把这句说了出来,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多加解释的事实。
陈姐沉默了一下。她站在桌边,看着林初手里那台亮着屏幕的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刚被浇过水的绿萝,然后说了一句她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清楚的话:“你现在是全网最不敢被骂的人。”
林初没有回答。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像是把那个数字按停了。然后她低下头,用食指把那片刚被喷壶喷过的叶子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正反面都有水珠。叶片上的水珠在窗外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一排被针尖点上去的小玻璃球。
陈姐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林初翻绿萝叶子的动作,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咔嗒响,她忘了顺手带紧。
林初在窗台前面又站了大约两分钟。那两分钟里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list,没有想报价和节目的事。她只是在看那些水珠,看它们在叶片表面上慢慢聚拢、汇成更大的水珠,然后再从叶尖滑落,滴进花盆的土里。土面被滴出一个小小的凹坑,刚好够一滴水落进去就消失不见。
她拿起喷壶又喷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拿起了那个被扣着的手机。屏幕被她重新翻过来的时候,系统面板上那行“+1”的数字又涨了一截,但她没有去看那个总数。她只是把手机解锁,点进陈姐发来的list,把第一个综艺节目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五年前她是背景板。五年后他们求着她去。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被反复系了无数次的鞋带——边缘已经起毛了,有一截还断了一小股线。她看了一眼那截断线,系好,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亮着。她往下走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荡,像是某种不规则的节拍器。一楼单元门推开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跟昨天一样冷,跟前天一样冷,但今天她出门的时候没有缩脖子。她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然后迈步走进了那片灰白色的、没有阳光但也没有阴雨的普通天空下面。
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陈姐发来的新消息,只有三个字:“怎么样?”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的时候有一点点凉。
她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段自己已经去过很多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