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麦接通的那一瞬间，林初听到了一声带着电流杂音的吸气。
然后那个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哭腔，闷闷的，像是捂着一只手在说话，又像是刚才已经哭了很久，嗓子还没恢复过来。"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正义路人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扩散开来，填满了整个房间，"我好好的一个人……现在连工作都找不到……"
弹幕在这句话落地之后有了短暂的停滞，然后有人发了一句"听着好惨"。那句话后面跟了十几个点赞，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后扩开的第一圈涟漪。林初看到了那条弹幕，但她没有接话。她没有立刻回答正义路人的问题。她弯下腰，伸手拉开了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抽屉的滑轨有点涩，她用力拉了两下才完全打开。抽屉里堆着一些旧物：过期的充电线、三年前的话费账单、几个空了的化妆品盒子，还有一部旧手机。
她把那部旧手机拿了出来。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着贯穿到右下角，裂缝的边缘已经磨得有点钝了，不再像刚裂开时那样扎手。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镜头，翻了个面，让裂缝正对着摄像头。"这个手机，"她说，"是我出道第三年买的，用了四年。第一次碎屏是因为有人给我寄了块砖头。"
弹幕停了一瞬。正义路人的声音没有响起来。
林初把旧手机放回桌面，然后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从桌面的一个文件夹里点开了一张截图。她把电脑屏幕转向镜头，让所有正在看直播的人都能看见那张图。
那是一张超话帖子的截图。发帖时间是四年前的7月19日，发帖人头像是那个灰色的剪影，ID写着"正义路人"。帖子正文只有六个字："这丑八怪怎么还不死。"
正义路人的声音彻底停了。直播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弹幕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没有新内容刷出来。然后有人发了一句"……"，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像是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没喘上来。
林初没有在这张图上停留太久。她把截图最小化，打开了第二张。第二张截图是"今天林初退了吗"超话的打卡页面，打卡天数显示"1027天"，旁边有一行小字标注着"连续打卡"。她把这张图也转过来对着镜头，像是把一本翻开的书页展示给对面的人看。
"你打卡1027天。中间有三次断签——一次是过年回老家没网，一次是手机坏了，还有一次我不记得了，但你在超话里发过帖子骂系统，说它不该把你断签的那天算进去。"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张购物清单。她念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强调任何一个词，像是这些东西她已经看了太多遍，每个字都熟到不需要额外用力。
弹幕开始动了。有人在发"三年前""四年前""所以他说'骂了她几句'是骗人的？""这不是骂了几句，这是骂了三年"。正义路人还是没有出声。林初点开了第三张截图。
"你P过我的遗照。37张。"她把截图放大，画面里是那张车祸现场的照片，她的脸被合成在扭曲的车头旁边，背景里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她把那张截图举到镜头前面，让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这是其中一张。你把我的脸P在车祸现场照片上。"
弹幕在那一刻变了。"操……""恶心。""这人有病吧。""他刚才说'骂了几句'？这叫几句？"那些字滚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但方向完全转了。
林初把第三张截图最小化，没有停留太久。她点开了第四张。第四张截图是一组数据，分成了五列，每一列代表一次刷屏行动的时间、参与人数、评论总量。最严重的那一列显示"评论区留言总数：四千余条"，右边跟着一行备注："其中268条由同一ID的不同小号发送"。
"你组织过5次刷屏网暴。"她说，声音依然是平稳的，像是在把一本书的目录从头念到尾。"最严重的一次，评论区有四千多条'去死'。其中268条是你用不同小号发的——你换了17个账号，每个账号发15到20条不等。用同一个IP地址，同一台电脑，同一个浏览器。"
正义路人还是没有声音。但林初听到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呼吸，更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胸口之后，只剩一点缝隙可以进出空气的呼吸。她没有等他开口。她把那张截图也最小化，然后合上了电脑屏幕。她看着镜头，像是终于完成了念清单的最后一项，要开始说一件不那么像购物清单的事了。
"对了。"她说，"三年前你在公司楼道找我要签名的时候，我签了。"
正义路人的呼吸停了。不是变轻，是停了。她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打断她，然后继续说下去。"那张签名你当时拿走了。你说你会好好保存它。那张纸你现在还留着。"
她停了一秒。那短短一秒里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那是我给最后一个黑粉的签名。"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三秒。弹幕像被冻住了一样，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新的字，没有新的表情，没有新的标点。然后正义路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不是哭腔，不是闷闷的，不是那种隔着一层布的模糊声音。是一种完全空了的声音，像是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全部搬走了，只剩下一间空房间的回声。
他什么都没说。他在那一刻发不出任何话。但是直播间的麦克风里传出了他放下手机的声音——一声闷响，像是塑料壳磕在木质的桌面上。
弹幕开始重新滚动。"说啊。""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挺能哭的吗。""原来是他活该。"
正义路人一直没有再开口。那三十秒里林初听到的只有从他那边传来的极远的背景音——可能是窗外的车流，可能是隔壁房间的电视，可能是冰箱压缩机的低鸣。然后他挂了。连麦断开的提示音短促而清晰，像一根被剪断的线。他的头像灰了。直播间里只剩下林初一个人对着屏幕。
她把旧手机放回抽屉里。抽屉的滑轨在推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同样的涩响。她关好抽屉，直起身，重新看向镜头。弹幕还在刷，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内容已经不一样了——"你还好吗""他挂了""所以他是那个找你要过签名的人？""我的天""七年"。
她看了一眼手机右下角的系统面板。面板上弹出了一行新的数据："恶意值转化率已达78%。提示：终极净化即将触发。"
她没有多看那行字。她把目光从手机右下角移开，重新看向正前方，像是隔着屏幕看着那些正在观看的人。"今天就到这里。"她说完这四个字，伸手关掉了直播。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偏暖的线条。
她坐在桌前，双手搁在桌面上，手心朝下贴着冰凉的桌面。那部旧手机还搁在抽屉外面，屏幕上的裂缝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没有把它放回去，也没有再拿起来看。她只是坐在那儿，听着房间里的安静，听着自己的呼吸从刚才的平稳慢慢变回正常的节奏。
窗外的风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拂过她的手背。她把那缕风的感觉记住了，像记住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最后一点余温。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台上的绿萝在路灯的光线下颜色偏深，叶子上没有水珠，但她还是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她站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