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的剪辑版在连麦结束后的第四十七分钟被上传了。标题用了十二个字："林初当面对质黑粉头子，对方哑口无言。"封面是林初举起旧手机的那一刻，屏幕裂缝上的光被截图者放大成了画面中心唯一的亮色。发布两小时后播放量破千万，四小时后破了三千万，到当天傍晚的时候，数据已经涨到了平台不愿意再显示精确数字的程度——页面上只写着"9999万+"，像一扇已经开到最大的门，再也推不动了。
有人在评论区贴了正义路人那段哭诉视频的链接，两边的评论区被摆在了一起——一段是他戴着口罩说"这是网络暴力"，一段是林初对着镜头念出"你把我的脸P在车祸现场照片上"。并列之后，原本还在犹豫的人不再犹豫了。一个曾经发过"林初太绝了"的博主在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新动态，标题写着"我收回昨天的话"，正文第一句就是："谁能被骂七年P遗照还不疯？林初已经是最克制的那个了。"他把之前的帖子删了，置顶了这条新内容。评论区有人问他"你昨天不是说她做得太绝了吗"，他回了一句"昨天我没看全"。
那四个字"昨天我没看全"被截图了，在各大平台反复传播。
有人在统计连麦事件后二十四小时的数据。"林初"相关话题的新增阅读量被汇总成了一个条形图，图上的数字显示"42亿"。另一个条目是"历史黑帖删除量"，后面跟着一个精确到百位的数字："102,400+"。那些曾经骂过她的人正在批量删除自己发过的内容——旧的微博被设为仅自己可见，旧的抖音被私密化处理，旧的评论被一条一条地撤掉，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橡皮擦从互联网的表面逐行擦拭。
某数据博主发了一篇长帖，标题是"一周顶一年"。"过去一周，'林初'全平台阅读量超80亿。"他把这个数字放在帖子的第一行，下面跟了一行小字："某些一线明星一整年的数据。"评论区最高赞只有一行字："她用了七年换这一周。"
那行字被转发了两万多次，像一枚轻轻放置的图钉，把一整个星期的重量钉在一句话的平面上。评论区再也没有人问"她到底有没有诅咒别人"，也没有人再拿正义路人的哭诉视频说事。那条哭诉视频的数据在连麦后的十二个小时内开始断崖式下跌，新的评论区里全是"你P了人家37张遗照你哭什么"。
陈姐是在第二天下午出现在出租屋门口的。她敲了两下门——以前她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这次她敲了门。林初喊了一声"进"，陈姐推开门，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不大，但看起来不轻，她把纸箱放在茶几上的时候，箱底压住了桌面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杂志，陈姐把它抽出来叠好放在旁边。
"这是什么？"林初问。
陈姐没有回答。她从纸箱里拿出第一个快递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桌面上。然后又拿出一份，拆开，放在第一份旁边。再一份。再一份。她拆了将近二十分钟，拆出了十三份文件袋，每一份里都装着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或意向书。她把它们垒成一座小山，从茶几的这头垒到了那头，最高处比她的手机屏幕还高。
"你拍一张。"林初说。
陈姐拿出手机，从侧面拍了一张。照片里那座合同小山在下午的光线中显得有点歪，最上面的几份像是随时会滑下来，但她没有扶正它们，直接按了发送。林初的手机在厨房的料理台上亮了一下，她当时正在煮泡面。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回料理台上，回了一条消息："这么多？"
陈姐没有打字。她发的是一段语音，五秒，点开之后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里还有快递文件袋被翻动的沙沙声："全是之前看不上你的品牌。现在他们排队让你看不上他们。"
林初听完那段语音，没有回。她用筷子把锅里的泡面搅了搅，面饼已经散开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她把火关了，把锅端到料理台上，盛了一碗。然后她端着那碗面走回客厅，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她的椅子和沙发之间没有多余的空位，那座合同小山几乎占据了整个台面。她把面碗放在膝盖旁边，拿起最上面那份合同翻了翻。是一份护肤品牌的代言合同，合作周期写的是"一年"，报价那一栏的零让她数了两遍才确定位数。她把那份合同放到右边，拿起第二份——薯片品牌，合作周期"半年"，报价没有第一个高，但比她过去七年加起来的收入还要多。她翻了五份之后，手指在第六份的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那页的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写的，墨水是深蓝色，字迹很小，但很清晰，收笔处有一道极轻的拖痕，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之前犹豫了一瞬间。那行字只有六个字："致敬你的勇气。"
林初看着那六个字，用她手里那根泡面叉子的叉尖点了点"勇气"那个词。叉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但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凹痕，像一粒被压进纤维里的种子。她把那份合同合上，放在面碗旁边，然后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扣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下，像是要把那六个字暂时先收进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
陈姐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问"怎么了"。她只是看着林初低头喝了一口面汤，然后把那口汤咽下去，又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外的光正在从暖白色过渡到更冷一些的色调，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悄悄换了一盏灯。陈姐站起来，把那座合同小山重新整理了一下，把最上面那几份往中间推了推，确保它们不会滑落。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和外套，走到门口。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初。
林初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膝盖上搁着那碗已经吃了一半的面，手里捏着那根叉子。她的目光落在那份被她单独拿出来的合同封面上——"致敬你的勇气"六个字已经被合在了封面下面，但她知道它们在那一页里，在那些装订整齐的纸页中间，在那一行一行的数字和法律条款之间。她用叉子卷了一卷面，低头吃了，嚼得很慢。
陈姐拉开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声。那声咔嗒在房间里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被窗外传来的车流声吸收了。
林初把面碗放在茶几上，拿起那份合同又翻开到最后一页，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手写的字。她没有用叉尖再点它，只是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她合上合同，把它放在面碗旁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窗外有一片云正在移过太阳。光暗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她把空碗放在茶几的边缘，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台上的绿萝在下午的光线中绿得发亮，叶子上没有灰尘也没有水珠，干净得像被什么人专门擦过一样。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弹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一个已经相识许久的问候。
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空无一物了，所有的叶子都已经落尽。但枝条的形状很好，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舒展着，像一张被画了无数遍的素描，每一根线条都有它自己的方向。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棵树，一直看到光又变薄了一层，才转身走回茶几旁边，把空碗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时候，她感觉到水温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她把碗冲洗干净，放在了沥水架上，然后走回客厅，坐在地板上，把那份写着"致敬你的勇气"的合同又拿了起来，翻开到第一页，从头读了一遍。
她读得很慢，像在读一封已经等了很久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