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是上午十点零三分进来的。林初正在阳台收衣服,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她把那件晾了一夜的T恤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又收了一条牛仔裤,然后把晾衣架摇下来,把所有干了的衣服收进怀里,才走回客厅。她放下衣服,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看了一眼。
数字后面跟了一串零。她数了一遍,是六位。她又数了一遍,确认是六位。然后她把手机递给坐在沙发上正在拆快递的陈姐,什么话都没说。陈姐接过去看了一眼,用食指在数字上点了一下,说:“税后。够你付二十年房租。”
林初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那个数字一遍,然后把屏幕锁了,放在桌上。她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陈姐把拆到一半的快递放下,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存起来?”
“我去趟银行。”林初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又停下来,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银行大厅里的人不算多。她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等了大约十分钟,叫号屏上显示她的号码时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柜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头发扎着低马尾,工作牌上的名字叫“赵敏”。林初把银行卡递过去,说:“转账。50万。”柜员接过卡,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您是林初?”
林初点头。
柜员没有多说什么。她低头操作了一会儿,把转账单打印出来放在台面上让林初签字。林初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柜员递回回执单的时候,在单子上面停了一下。“我关注你好久了,”她说,声音不大,“刚出道就看过你的戏。你演得挺好的。”
林初接过回执单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柜员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眼睛,就是那种“我在说一件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的事”的眼睛——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银行。
三天后,救助站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笼子里的几只小猫,挤成一团睡得正熟;第二张是一只后腿缠着绷带的狗正在被护士喂药;第三张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的截图,收款方名称被打码了一半,但汇款人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林初”。文字内容不长:“感谢林初女士捐赠50万元,用于改善流浪动物医疗条件。第一批药品和手术设备已采购,照片中的小家伙们正在康复中。”
那条微博在发出去之后的第一小时被转了三次。第二个小时被转了七百次。第三个小时破了一万。到当天晚上的时候,转发数已经跳到了十七万。评论区排在最前面的那条写着:“她七年被网暴赚的钱,第一笔捐给了不会说话的小动物。”那条评论得了九万多赞。第二条是:“我承认我以前骂过她,我道歉。”点赞数没有第一条高,但回复数比第一条多了一倍,底下有人在回“我也是”“我以前也骂过”“对不起”。林初当时正在沙发上刷手机,她看到那条“我道歉”的时候拇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划了。
#林初捐款流浪动物在当天晚上冲上了热搜第三。有人在话题下面贴了一段七年前的采访视频片段。视频里的林初比现在小了一圈,脸有点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坐在一个很小的采访间里,背景是一块印着某个娱乐平台logo的布。记者问她:“如果有钱了最想做什么?”她想了想,说:“想养猫。但先给流浪猫建个医院吧,它们比我更需要。”
那个七年前的片段被发出来之后,评论区的内容从“她捐了钱”变成了“她一直想捐”。“她七年没赚到钱。”“她出道第一年就在说这个。”“她真的等到了有钱的这一天。”“林初真好。”她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滚过去,像看着一列行驶速度均匀的火车,车厢很长,但她没有想要上的意思。
然后她看见了系统面板角落里的那行字。它在跳。在那些评论在评论区里不断出现的时候,那行字也在同步向上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对应着一条正面评论,每一条正面评论都对应着一个“+1”。她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把手机举近了一些,像是要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数字确实是正的,正在从零开始往上涨——“+1、+1、+1”——每秒闪一次,每闪一次就增加一个数字。她翻到那条“林初真好”的评论下面看了一眼,点赞数已经过万了,那条评论本身也像一个正在缓慢膨胀的气球。
“这个也能收?”她问。
她没指望系统回答。但系统回答了。面板上弹出一行新的文字,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暖色光晕,像是有人在这行字的背后贴了一张透光的纸:“善意收集通道已激活。当恶意值归零后,善意值将自动翻倍。目前恶意值剩余22%,善意值累积中——”
她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下。她看到面板上出现了两个数字。左边是“恶意值:22%”,旁边有一根进度条,还剩一小截未填满的空白。右边是“善意值”,数字是活的,还在跳。两个数字并排放着,像两个从不同方向走来的人终于在同一个路口碰了面。她站在窗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段模糊的亮区。窗台上的绿萝被那段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暗处,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中间分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两个数字,恶意值那侧的数字安静地停着,善意值那侧的数字还在缓慢增长。
她把手机锁了屏,没有关窗。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十二月特有的那种干冷,拂过她的手腕和握着手机的手指。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感受那阵风的温度,又像是在等那些数字自己停下来。但那串数字没有停,它还在跳,还在加,还在继续。
善意还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