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在下午两点开始。旁听席上坐了二十几个人,前排是记者,后排是王总公司的旧部,中间零星坐着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可能是王总的家属,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王总坐在被告席上,西装是皱的,领带歪着,领口的纽扣没有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衫领。他没有回头看向旁听席,也没有抬头看向法官,他的视线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灰黑色的桌板。
法官宣读起诉书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起诉书很长,分了三段,第一段是"涉嫌诽谤",第二段是"侵犯隐私",第三段是"雇佣水军恶意营销"。王总在法官念到第二段的时候把双手放到了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像是在握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法官念完起诉书,问了一句:"被告有无异议?"
王总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还在那块灰黑色的桌板上,像在找上面的裂缝或者划痕。
水军公司老板被带进来的时候手铐已经摘了,但手腕上还有一圈红色的压痕。他被安排在了证人席上,法官让他坐下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旁听席,然后才坐下。检察官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面,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问他:"你认识被告席上的人吗?"水军老板顺着检察官的手看了一眼王总的方向,然后点了点头:"认识。"
"他是谁?"
"王总。某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水军老板把这句话说得很顺,像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了。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水军老板停了一下。那一停很短,但他确实停了一下。然后他说:"雇主。七年,他雇了我十几个营销号轮番黑那个女明星林初。"
旁听席上有人在吸气。王总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检察官继续问:"具体怎么操作的?"
水军老板把双手放在证人席的桌面上,像是要开始讲一个他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故事。"每季度结一次款,通过三个中间账户转,每次的数额跟当时的营销任务挂钩。黑的内容他指定方向。最开始是'傍富商'——第一年所有的通稿都围绕这个主题。后来是'整容'——第二年换的。再后来是'潜规则'——第三年又开始炒这个。"他又停顿了一下,"每年预算不少于一百万。"
旁听席安静了。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盯着王总的后脑勺看。王总全程没有抬头。
检察官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问他:"你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付款指令是什么时候?"
"今年。"水军老板说,"八月份。他让我发林初'靠潜规则上位'的通稿,说预算加五十万,要把她彻底按下去。"
检察官没有再追问。他把文件合上,看了法官一眼,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法官转向王总,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被告,你有要说的吗?"
王总的手指还交叉在桌面上。他听到法官的话之后,抬起头来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哭过,更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导致的干涩和充血。他看着法官,嘴巴张开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他张了两次嘴。第一次什么都没说出来,第二次离麦克风近了一点点,麦克风发出一声极短的"吱",像一扇生锈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他又闭上了嘴。他坐在那里,双手还交叉在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说。旁听席最后一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怂了。"
那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王总没有回头去看是谁说的。他只是把视线从法官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桌面上那块灰黑色的桌板上。
同一时间,林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里是庭审直播的画面。她把画面缩到最小,让声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她听到那个水军老板说"七年"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平放在膝盖两侧,没有抖。
她听到"每年预算不少于一百万"的时候,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把画面重新放大了,看到了王总坐在被告席上的侧脸。那张脸和她三年前在散局上见到的脸不太一样——那时候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那种像被量角器画过的十五度微笑,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在灯光下反光的金属表。现在他坐在被告席上,领带是歪的,西装是皱的,手腕上空空荡荡。
她把直播关了。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恢复了安静。她切到微博,在发布框里打了四个字。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发送"。没有配图,没有表情,没有话题标签。只有四个字:"因果循环。"
她发了那条微博之后就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屏幕朝上,但她没有再看。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伸手把晾衣架上的那件白T恤取了下来。T恤已经彻底干了,布料被风吹了一整天,触感有点硬。她把T恤对折了一下,发现领口的方向不对——她叠反了。她把T恤展开,翻了一个面,重新对折,把袖子折进去,再对折一次,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又取了一件,这次她确认了正面的位置,叠好,放好。
第三件的时候她已经不用确认方向了,手自动完成了整套动作。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先把叠好的衣服摞整齐,然后才走回茶几旁边,拿起了手机。
系统面板上弹出了一行字:"恶意值剩余2%。终极净化倒计时:7天。"她把那行字看完,没有点开详情,也没有继续往下翻。她刚准备把手机放下,通知栏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陈姐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你真不去看他被判?"
林初看着那行字,像是站在一个有风的街角,看着一张被风吹到脚边的纸条,弯腰捡起来,读了一遍,然后又放回地上。她回了一句:"跟我没关系了。"
她把回信发出去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她转身走回阳台门口,把那张放在椅子上的衣服又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放回那摞衣服的最上面。窗外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从灰白色变成更深的灰,路灯快要亮了。她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那排楼房的轮廓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慢慢变淡,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素描画。
她想起一件事,又想起另一件事,但她没有抓住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她只是站在那里,直到路灯亮了。光线从灯罩下面扩散开来,落在楼下的路面上,落在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树梢上,落在她扶着栏杆的手指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认它没有在抖。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了。门合上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咔嗒",像是一个段落被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