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透，是一种不刺眼的浅灰色，边缘泛着一点薄薄的橘色。鸟在叫，隔着窗玻璃传进来，声音被过滤了一遍，不再清脆，像一段被人用砂纸打磨过的旋律。她躺着没动，先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把它举到脸前面，解锁。系统面板亮着，恶意值那一栏写着“2%”，善意值旁边的数字还在缓慢地向上跳动——那串数字已经快破百万了，在她睡着的这几个小时里又涨了不少，像一条在夜间悄悄涨水的河流。
她看了那行数字几秒，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板上，去厨房煮了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壶盖被顶得轻轻跳了两下，她等了几秒才把火关了。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到桌前，打开了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夹排成一排，她用鼠标点开了最左边那个，它的名字叫“七年”。鼠标的光标在文件夹图标上停了一下，然后双击，文件夹展开了。里面有一长排列表——截图、录屏、压缩包，按年份分类，最早的日期标注是七年前的三月份。
她从第一张开始翻。那张截图是一张微博评论区的页面，发布者的头像是一只灰色的卡通猫，粉丝数显示“3”，账号名是一串乱码。评论内容只有六个字：“这谁啊丑死了。”时间是七年前的一个下午，那天她刚收到第一部戏的通告。
她在那张截图上看了一会儿。她记得自己当时看到这条评论之后哭了，不是那种崩溃的哭，是那种很安静的、坐在床边双手握着手机、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屏幕上、然后用手背擦掉的那种哭。她还记得自己回了那条评论，她回了五个字：“谢谢你关注我。”现在她看着那张截图，看着自己七年前打的那五个字，觉得那个回复像一个用错了颜色的补丁，但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回复方式了。
她继续往下翻。第二年多了起来——评论开始从零星的几个变成几十个、上百个。第三年的时候有一张截图让她停了一下。那是一张遗照，她自己的脸被合成在车祸现场的照片上，背景里有一辆被撞得变了形的轿车，车头凹进去的地方贴着一张她的证件照。她看了那张图五秒。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皱眉。然后她按住鼠标左键把那张截图拖到了回收站里。回收站图标接收文件的时候弹出了一条提示——“文件已移至回收站”——她点了“确定”，然后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年份都是类似的内容，格式和措辞几乎没有变化，像同一句话被不同的嘴重复了成千上万次。“整容怪”“退圈”“去死”，每一年都差不多，骂法越来越熟练，攻击越来越精准，但内核永远是同一件事：你在我们眼里什么都不是。她一路翻到了最后一年。那些评论的发布时间在她睡着的时候还在继续，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上面不断地放着同样的东西。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再抖了。
她翻完最后一张截图之后，没有把文件夹关上。她把鼠标放在桌面上，手指从鼠标上松开，然后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下，贴着桌面的木纹，停了五秒。
手指没抖。
她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纹路，又翻回去，然后用左手把文件夹关掉了。电脑屏幕恢复了桌面的样子，桌面上那排文件夹图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已经被翻完的书脊。
她打开直播软件的时候在线预约人数已经超过了一百万。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等它再涨，按了开播键。画面亮起来之后，弹幕在一秒内铺满了整个屏幕，速度快到她完全看不清任何一行字。她知道自己不需要看清它们。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对一个知道很久的人说话。
“今晚是来告别的。”
弹幕安静了三秒。不是卡顿，是真正的安静——那些平时一秒能刷满几屏的字，在那三秒里停了下来，像所有人同时停住了呼吸。然后她说了第二句话，声音比第一句稍微大了一点，像是她需要让这句话被所有人听见。
“我和我受过的所有伤害，今天到此为止。”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弹幕重新刷起来，也没有等任何人回应。她伸出手，按下了屏幕下方的“结束直播”按钮，直播结束了。全程五分钟，没有读任何一条评论，没有展示任何一张截图，没有哭，没有笑。她只是说了那两句话，然后关掉了直播。
直播软件关闭之后，屏幕上只剩下手机桌面。系统面板在桌面右上角弹出了一行新提示：“恶意值剩余2%。终极净化倒计时：6天23小时59分。”林初看到了那行字，但没有点进去。她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屏幕朝上，光映着她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站起来走回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放在枕头旁边，也没有放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靠右的位置——那是一块她以前从来不放东西的区域——然后躺了下来。
她翻了身，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亮线。她看着那条亮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闭上了眼。
她闭眼之前没有再看一眼手机。没有确认那行倒计时还在不在，没有刷一刷评论区有没有新的留言，没有点开系统面板查看善意值有没有突破一百万。她只是闭了眼，像一扇已经很久没有关严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轻轻合上了。
窗外路灯的光还在渗进来。风从窗缝里挤进房间，轻轻吹了一下窗帘的下摆，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重新稳住了。
她平躺着，呼吸均匀，双手搁在被面外面。她没有做梦。她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搁在了岸边。水还在流，但她已经不在水里面了。
夜还很漫长。但她已经不害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