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出租屋门口，左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拧开。刚准备出门买午饭，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到对面说“您好，这里是XX公司的人力资源部，您之前面试的岗位流程因为某些原因卡住了，现在已经恢复了，请问您还考虑吗？”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没有动，也没有松开。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没有完全理解那句“流程卡住了现在已经恢复了”的意思。然后他说了一个字：“考虑。”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一个还没完全成型的决定。对方说“那我把offer发到您的邮箱，您确认后回复就好”，他说“好”，挂了电话。
他拧开门把手，没有出去。他关上门，走回房间，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着刚才那个号码。他看着那行数字，又把它往下划掉了，然后打开了微博。登录界面弹出来的时候他输入了旧账号的密码——那些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他已经背了四年，手指在键盘上输入的速度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快。密码输入正确，账号解封了。
通知栏里有一行提示：“您的账号已恢复正常使用。”他点进私信列表，未读消息七百多条。他用拇指从上往下滑，滑了大约半屏，看到前几页全是骂他的——“你活该”“P了人家37张遗照还哭”“你配说网络暴力这四个字吗”。他继续往下滑，滑到大约中段的时候，开始出现一些语气不太一样的内容：“虽然你做得不对，但你也挺惨的”“希望你以后别再这样了”“以后好好生活吧”。他数了一下，那样的消息大约五十多条。剩下的全是广告和系统通知。
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他把私信列表关掉了，切到微博发布页面，打了一行字：“我恨了她七年，最后发现恨的是我自己。”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把可见范围改成了“仅粉丝可见”，点了发布。
发出去之后他刷新了一次页面。阅读数显示3，点赞0。他又刷新了一次，阅读数跳到了7，点赞还是0。他连续刷新了十次，最后一次刷新时阅读数停在了23，点赞始终是0。他看着那个“0”，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把那条微博删掉了。删除确认框弹出来的时候他点了“是”，那条“我恨了她七年”从页面上消失了，像一滴被蒸发的水。
然后他点进了超话管理群。群还在，群成员还有四百多人，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月前的“有没有人知道正义路人怎么样了”。他打字打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确认一遍。他发了一句话：“超话已经没了，群也散了吧。”然后他按了“解散群聊”。确认框弹出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确认框上面写着“解散后所有成员将被移除，聊天记录将被清空”，他读完了那行字，点了“解散”。群列表刷新了一下，超话管理群从列表里消失了。
他放下手机，把手掌搁在桌面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又拿起手机，打开了相册，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林初”两个字。页面显示：“无搜索结果。”
他举着手机又搜了一遍。还是“无搜索结果”。他退出了搜索，回到相册首页，缩略图排列成一排一排的格子，大部分是食物照片和截图，还有一些模糊的街景。他用拇指划了划，翻到很下面——底部有一张照片他一直没有删掉。
那是一张三年前拍的签名照片。白纸对折的边角还看得见锯齿状的撕痕，纸面中央用黑色水笔签着一个名字，字迹的边缘有一道极短的停顿，像是签名的人在落笔时犹豫了一瞬。照片是在楼道里拍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签名纸上的笔迹照得很亮。他拍这张照片的初衷是发帖说“真人比镜头里丑”——他当时觉得只要放一张没有修图的照片出来，就能证明林初“也就那样”。但他一直没有发出去。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出去，也许是因为那天他拿了签名之后回到工位坐在椅子上看了那张纸很久，看到纸上的墨迹干透了，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会儿，没有放大，没有编辑，没有删除。他只是看着那张白色的纸和纸上那行黑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扶了一下桌沿，让自己站稳，然后站直了。他站在床和桌子之间的那片空地上，大约停了三秒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脚已经可以移动了。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了。锁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一个装了太久的抽屉终于被完全推进去了。楼道里没有开灯，他走过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种顿法不是犹豫，更接近方向确认。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看见墙上有张被撕了一半的旧海报，残存的边缘露出下面一层的墙纸花纹。他没有多看，拐过弯，继续往下走。一楼单元门在他面前开了，门外的光迎面涌进来，是那种不刺眼的下午的白光，均匀地铺在台阶上。
他迈过最后一级台阶，走了出去。单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他走向了那扇已经打开的门，门外的光很均匀，均匀地铺在他脚下要走的每一块砖面上。他走在那些砖面上，一步一步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选定了方向的路。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扇已经合上的门。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但还是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