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姐的对话框在上午十点整弹了出来,连续五条消息,每条都是一个文件。林初蹲在阳台上的那盆绿萝旁边,手机搁在膝盖上,她点开第一个文件,又点开第二个,第三个。四个商业片剧本,封面设计风格各不同,一部古偶,一部现代悬疑,一部民国谍战,一部职场轻喜剧。她每部翻了大约五分钟——看看人物简介、看看第一场戏的开头、然后划到最后一页看看结局——然后退出去,点开了第五个文件。
第五个文件名只有两个字:《石头》。
她点开的时候以为会是一个完整的剧本,但第一页只有三段话。一段介绍,一段背景,一段动机。她读完那三段话之后把手机往上划了一下,确认了后面确实没有正文了。那三段话就是全部。
“一个被网暴七年退圈的女生,回到老家开了间石头铺。她把每一条恶评刻在石头上,垒成一堵墙。有一天墙塌了,她从石头里走出来。”
林初把这三段话读了两遍。第一遍她读的是字面意思,第二遍她读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动,像是在等第三段后面还有什么别的字会自己浮现出来。她看到“石头”两个字在页面的最上方。她往下翻到了文件的最后一页,编剧署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苏晚。她看了那个名字几秒,然后退出了文件,切回和陈姐的对话框。
她打了字:“这个剧本谁写的?”
陈姐回得很快:“一个新人编剧。说看了你的故事连夜写的。你感兴趣?”
林初没有回“感兴趣”或者“不感兴趣”。她只是说:“我看看。”
她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靠进阳台的门框边,把那个文件重新点开——还是没有正文,只有那三段话。她看完第三遍之后,点进了编剧那一页,看到了一个联系方式。她没有立刻保存那个号码,只是确认了它的存在,然后锁了屏,站起来走回屋里。
当天下午她收到了完整的剧本。陈姐发过来的,附了一句:“完整版,她昨天刚写完就发来了。你看看。”林初没有马上打开,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先去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才坐下,解锁手机,点开了那个文件。
她从第一场戏开始读。读到第三场的时候她放下手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继续。读到第七场的时候她去厨房又倒了杯水,这次没有喝,端回来放在桌边。她一直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台词,只有六个字。舞台提示写得很简单:“她站在已塌的墙前,轻声说。”然后就是那六个字。
“石头还完了。我还在。”
林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没有把手机放下,也没有继续往下翻,因为后面确实没有内容了,那页就是整个剧本的最后一页。她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锁了屏,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按亮了手机,找到了那个编剧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
是个年轻女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南方口音。
“我是林初。”林初说。
那边安静了一秒。“嗯。我知道。”
林初握着手机站在窗台前面,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然后问了一句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写的是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晚说:“我写的是每一个被伤害过但选择不变成伤害者的人。”
林初没有说话。她继续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均匀、平稳。那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轻了一点:“如果一定要说是谁的话——是我自己。我也被网暴过。但我没撑住,退网了。看到你的故事我才觉得,也许有人能撑住。”
林初没有接那句话说“我撑住了”。她只是听着,等对方把话说完。
“所以那个剧本——”苏晚停了一下,“我不是写给你演的。我是写给你看的。你能演是最好,但就算你不演,我也想让这六个字被写出来。”
“石头还完了,我还在。”林初把那六个字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用声音确认它们的位置。然后她说:“我演。你把合同发给陈姐。”
开机日是在三周后。
林初到片场的时候比通告时间早了四十分钟。片场在一个外租的摄影棚里,走廊的墙壁刷着浅灰色的漆,灯光是那种偏冷的白色。她的化妆间在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打印好的名字——“林初”。她推门进去,桌面上摊着一份装订好的剧本,封面印着《石头》两个字,旁边是剧组表——导演、摄影、灯光、美术,她的名字排在角色栏第一行。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翻开剧本,找到最后一页那行台词,把它又看了一遍。
场务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看着那行字。场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林老师,外面有个人说要见你。”
林初抬起头:“谁?”
“他说他叫正义路人。”
林初翻了一页剧本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没有合上剧本,也没有放下手。她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座钟摆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正在做最后一次摆动。
场务站在门口等着她回应。
林初把那页剧本翻了过去,然后站起来,把剧本放在桌面上,平整地放好。
“让他等一会儿。”她说,“我马上出去。”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伸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身推开门,沿着走廊朝片场门口走去。她的步子没有变慢,也没有变快,就是她走路的正常速度。
她不知道正义路人在门口等她。但她知道。她一直知道他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