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休息区的折叠椅是银色的金属骨架,椅面是那种偏硬的墨绿色帆布,坐久了会在后腰留下一道横着的压痕。林初坐在其中一把上,手边搁着剧组发的盒饭,塑料餐盒里分了三格,一格米饭,一格番茄炒蛋,一格蒜蓉青菜。她低头扒了两口,嚼得很慢,然后把筷子架在餐盒边缘,左手端着餐盒,右手伸进口袋摸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她已经不需要手动打开了——它知道她要看它。
面板上恶意值那一栏显示着一个她已经看过了很多次的数字:0。后面没有百分号,没有小数点,就是干干净净的0。它的旁边,善意值那一栏还在涨,速度已经比之前慢了下来,但数字确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像一棵已经长到足够高度但仍在以看不见的速度向上延伸的树。她没有刻意记那个数字,她只是知道它还在动。
她把面板往上滑了一下,想看看还有什么别的信息。她以前滑到“历史记录”那一栏就会停下来,从不继续往下翻。但今天她继续了。她一直滑到了面板的最底部,那里有一行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文字,字体比其他条目小了一号,像是被有意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等她自己发现。
“本系统使命已完成。是否解除绑定?”
她看着那行字,右手还握着手机,左手还端着盒饭,米饭的温度正通过塑料餐盒传导到她左手掌心里,温温的,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又不会烫手。她盯着“是否解除绑定”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远处的拍摄区——有人在调灯光,有人在搬道具,有人蹲在地上用胶带固定电线的位置,像一群正在按照某个看不见的图纸进行施工的工人。她把视线收回来,又落回那行字上面。
她伸出了右手拇指。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碰到屏幕,但已经很近了。她的拇指就那样悬着,大概持续了两三秒。旁边有人在喊“下午第一场演员就位了”,那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变得又闷又远,她没有回应,也没有转头,拇指还停在那里。
然后她按了下去。
她没有点“是”,也没有点“否”。她看到屏幕底部还有一个选项——“暂不”——她点了那个。系统面板上弹出了一行很短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好的。”然后面板自动缩了回去,恢复了日常界面的模样——像是一扇已经被拉开了一半的抽屉又被推回去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关上。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然后端起盒饭又扒了一口饭。米饭已经有点凉了,但还能入口。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手机,屏幕暗着,但系统面板还在那里,只是缩小成了一个极小的图标,放在屏幕的右上角。她没有再点开它。她把最后几口饭吃完了,合上餐盒盖,放在脚边的地上,然后向后靠进了折叠椅的椅背里。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再留一会儿吧。”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这一句比刚才更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万一呢。”她说完之后自己就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她自己知道那个“万一”其实已经没有了——系统已经不会弹出任何新的转化提示,不会再有新的反噬记录,不会再有新的净化流程需要执行。它现在只是一个安静的计数器,一个正在慢慢跳到终点、但还没有到达终点的数字。
她笑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让那行“是否解除绑定”暂时被盖住,不让她再看到它。
“林老师——”场务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过来了,“下一场准备了。”林初应了一声:“来了。”她弯腰把脚边的餐盒捡起来准备扔掉,然后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剧本滑了下去,啪地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封面朝上,那两个字的标题正对着天花板的灯。
《石头》。
她弯腰捡起来,把剧本拎在手里晃了一下,抖掉封面上沾的灰,然后用外套袖子擦了擦边缘,夹在胳膊底下,朝拍摄区走了过去。她走进那片亮着的灯光里时,导演正在跟摄影师说话,旁边有人在调整轨道车的角度。光线是暖白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她在导演旁边站定了。“来了,”她说,“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