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包间不大,两张圆桌把房间撑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老上海风格的海报,灯是暖黄色的,从灯罩里洒下来,在桌面上的锅底表面镀了一层摇摇晃晃的光。一共二十来个人,两张桌子坐了差不多满,有人还在陆续加椅子,加到最后连过道都快走不过去。
林初坐在靠窗那张桌子的内侧,左手边坐着苏晚——编剧,那个在电话里说自己“没撑住退网了”的年轻女孩。苏晚面前放着一杯可乐,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端着杯子转过脸来,对林初说:“谢谢林老师把这个故事演活了。”
林初端起自己面前的啤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杯子碰撞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短音。“谢谢你把故事写出来。”她说。
苏晚没有接那句客气话,她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可乐,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有一声极轻的磕碰。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坐在那里,等下一轮锅里的汤再次沸腾。
制片人在第二轮下菜的时候端着白酒走了过来。他比林初大十几岁,在这个行业里泡了快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他绕过桌子走到林初旁边,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坐了下来。手里那杯白酒端得很稳,酒面在杯沿的水平线以下大约一厘米的地方停着,被他端着的时候那根水平线几乎没有晃动。
“你知道吗,”他说,“你现在片酬是七年前的100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但同桌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停下了筷子,有人转过头来,有人把耳朵往这边侧了侧。林初想了想,把手里那杯啤酒放下来,说:“七年前我第一部戏的片酬是五千。”
制片人算了算:“五千的一百倍是五十万,”他把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在桌上敲了一下,“你现在不止五十万。”
全桌人笑了。那种笑是一种混合了“真没想到”和“确实如此”的笑,有人举杯喊了声“恭喜林老师”,有人顺着制片人的话说“那应该再来一轮”。林初在那些笑声里没有跟着一起笑,但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着的。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把它放回桌面,放在自己面前那块还没开始吃的凉菜旁边。
导演从另一张桌子探过身来,隔着那桌人的头顶说了一句:“林老师现在的身价是那个数字后面再加个零。”
众人起哄的声音比刚才又大了一截,有人开始拍桌子,有人喊“再来一杯”。林初被那阵起哄的声音围在中间,她笑着摇了摇头——那种摇头跟拒绝无关,更像是一个人在听到一句太夸张的话之后本能地摇了一下头。
她站起来,从桌子中间那瓶白酒旁边拿起一个干净的小杯子,倒了大约三分之一杯。酒是透明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小片被装在容器里的光。她把酒杯举起来的时候,桌面的嘈杂声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人注意到了她站起来的动作。
她举起杯子,说了一句话:“敬七年。”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楚。她没喊,没强调,没有额外的修饰,就是那三个字。全桌人跟着举起了各自的杯子——有人端的是白酒,有人端的是啤酒,有人端的是苏晚那杯没喝完的可乐。没有人问她敬的是什么,也许有人想知道但没开口,也许有人觉得问不问都无所谓。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一阵,然后各自收了回去。
她干了那杯酒。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烧灼感,但在她放下杯子之后那感觉很快就退下去了。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是用手指关节敲了一下桌板。
苏晚在旁边凑过来一点,小声问她:“敬七年什么?”
林初看着桌上那锅正在翻滚的汤,汤面上的辣油被下面的气泡推得不停移动,形成一些不断变化形状的图案。她开口的时候没有转脸,依然看着那锅汤。
“敬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她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苏晚和坐在旁边的人能听清。苏晚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那杯可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原处,像是把这个回答收进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位置的口袋里。
林初坐了下来。她坐下的时候顺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系统面板上那一栏善意值还在跳,数字比下午又大了一些,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沿着一条渐缓的坡度往上推。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用筷子伸进锅里,夹了一片毛肚。毛肚在沸腾的汤里卷了七下,她夹起来在碗里的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同桌有人在聊下一个戏的话题,有人在问明天几点撤棚,有人正在把最后一盘肥牛倒进锅里。一切都是正常的、喧哗的、火锅店里应有的声音。锅底的汤还在翻,灯光还从灯罩里洒下来,杯沿上的水珠正在一颗一颗地凝聚、滑落、消失在桌面上。她坐在那片喧哗的中间,不再是被什么包围着,只是坐在那里面,像坐在一个她可以随时离开但暂时还不想离开的位置上。
她喝完了第二杯酒,把杯子放在桌上放稳了。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模糊而低沉,像一道从远处滑过来的线,经过窗边的时候短暂地亮了一瞬,然后又滑远了。她看着那道亮光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有想。然后她收回视线,拿起了筷子,又伸向了那锅正在翻滚的汤。
手机扣在桌面上。善意值还在跳,隔着手机壳,她感受不到它的震动,但她知道它在跳。它会一直跳下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以她不需要确认的方式继续往上涨,涨到它自己找到终点为止。
她夹起一块煮透了的白萝卜,蘸了一下油碟,放进嘴里。
白萝卜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