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预告片在上午十点整同步上线了三个平台。林初知道时间，但她没有卡着点去刷。她等到十点十五分才打开手机，点进第一个平台，找到《石头》的官方账号，那条预告片已经挂在了首页最上面，封面是她站在那堵石头墙前面的剧照，灰白色的墙面被拍得很清晰，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字，但字太小看不清楚。
她点了播放。
预告片时长两分十七秒。她看了第一遍，看的是剧情——剪辑师把几场关键戏的片段串在一起，从她推开老家那扇生锈的铁门开始，到她站在那堵墙前面结束，中间穿插了一些短促的、没有台词的画面。她看完第一遍之后没有停，又点了一次播放。第二遍她看的是自己演得怎么样——她注意到自己在第三场戏里有一个微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但话没说出来，那是一个她当时以为自己没拍到的细节。第三遍她关了声音，只看弹幕。弹幕从第一秒就开始飘了，开头几秒大多是“来了”“前排”“期待”，到中段的时候密度明显增加，有些字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她把第三遍看完了，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过了大概三分钟又拿起来，打开第二个平台，看了同一支预告片。然后是第三个平台。每一遍她都把弹幕开着，让那些字从屏幕上飘过去，她没有试图一条一条看清它们，只是让它们经过，像是让水流过自己的手背，感受那个流速。
三个小时后，陈姐发来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平台的播放量页面，数字显示“1亿+”。她发消息的时候顺带了一个烟花表情，没有加任何文字。林初回了一个微笑脸，然后她切到评论区，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格，开始往下划。
评论区前排的位置已经被挤满了。最上面一条写着：“林初演技进步好大。”发这条的人头像是一朵云，没有任何认证标识。第二条是：“看哭了，她在石头墙前面那个镜头……”第三条是：“这演的就是她自己吧。”林初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了。
她往下划了大约半屏，看到两条评接连在一起的评论。第一条写着：“又在炒作。”只有四个字。第二条写着：“演技还是不行。”六个字。她看那两条评论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她的拇指在划过去的瞬间慢了一拍，然后她看到那两条评论下面各被盖了十几层回复。第一条下面有人在回：“你看了吗就说？”“预告片才两分钟你就看出演技不行了？”“人家演自己需要炒作？”第二条下面的回复更多，有人截图了预告片里那场没有台词的戏，配了一句“这叫不行那我行我上”。她看着那些帮她说话的评论，拇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那些字排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她身后站成了一排。她没有数那些回复有多少条，但她注意到每一条下面都有几十个点赞。她把那两页翻过去了，没有回复，没有拉黑，没有把它们截下来存进任何地方。
她继续往下划。评论区比她预想的要长得多——不是因为评论多，是因为她看得慢。以前她看评论区只看前几条，看到负面的就关掉了。今天她每一条都读了，不光读了那些夸她的，连那些只有一两个字的也读了。“好。”“哭了。”“演得好。”“林初加油。”她把每一条读完之后都点了一下赞。点了四十几个之后她的拇指开始酸了，她把手机换到左手，用食指继续点。她点的全是正面评论，那些写着肯定、祝福、鼓励话的评论。她读完一条，点一下赞，然后下一条。
划到大约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她扫了一眼：“林老师不用每条都看的，数据已经很好了。”她看完那条消息，回了一句：“我想看。”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又拿起来，继续往下划，继续读，继续点。
她划到了评论区的最底部。最后一条评论的发布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内容只有一行：“林初演得真好，七年的苦没白吃。”她看着那行字，拇指停在点赞键上面没有按下去。她读了那行字一遍。又读了一遍。她读第三遍的时候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像是要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那七个字。“七年的苦没白吃。”不是“你辛苦了”，不是“终于熬出来了”，是“七年的苦没白吃”。那七个字像是被她从一排字里抽出来单独放在了一边的。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大拇指按了下去，点亮了那个赞。手机屏幕上的字没有动，那行字还在那里，像它本来就应该待在那里一样。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她能看到那行字静静地待在屏幕中央，像一个在等她的回答的人。她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停了片刻，像是要让手指从持续点按的紧张里松弛下来。窗外的光正在从早晨的亮白变成午后的暖白，冬天的太阳低低地悬在南面的天空，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刚好落在她桌面上那片空着的位置。她看着那片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没有想什么，就是看着。
然后她拿起手机，锁屏，把手机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半杯，把剩下的半杯放在窗台上。她站在厨房里，窗台上那盆绿萝被她搬到了新家之后又重新浇了一次水，现在叶子上没有水珠，干干净净的，在午后的光线里绿得发亮。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叶面上的灰，那片叶子在她手指下面微微弹了一下。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旁边坐了下来。阳光已经离开了桌面，开始往地板的方向移动了，她看着那道光的边缘正在从沙发腿的底部缓缓爬过，像一个不着急的旅行者，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穿越房间。她坐在那片正在移动的光旁边，没有再去拿手机，没有再去看评论区，没有再确认那条预告片的播放量又涨了多少。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七年的时间以它自己的速度穿过这个房间。她不需要再去接住那些字了。她已经看完了，而且她已经把那些字收进了她自己的口袋里，每一句都在，每一句都被她点了赞，像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小路上，每隔几步就放下一颗石子。当有人走过这段路时，那些石子会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方式轻轻回应——每一声都很轻，像风吹过窗台，像冬天的树叶在干燥的空气里相互碰触，发出细小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