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姐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米白色,正面印着一家出版社的logo。她进门之后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然后一件一件往外掏文件——合作意向书、活动方案、行程预排,最后抽出一张红色烫金的邀请函。邀请函的封面是一块纯色的深红底纸,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字体端正,不花哨,印着"反网络暴力宣传大使"几个字,右下角是发起方的logo,一家头部公益基金会的标志。
陈姐把邀请函放在茶几最上面,说:"他们看了《石头》的预告片之后联系我的。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林初没有立刻接,她先看了那些文件大概三秒,然后伸手把邀请函拿起来翻了翻。第一页是项目介绍,合作周期一年,第二页是工作内容——公益片拍摄、校园宣讲、线上传播活动,第三页是合作方的信息。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停在那行关于宣讲要求的文字上。
陈姐坐在对面,从袋子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不想接可以不接。你现在不差这个曝光。"林初把邀请函合上,放回茶几上。封面朝上,深红色的纸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刚才更暗了一些,像一层沉淀下来的颜色。她把它放在茶几边缘,跟其他文件保持了一点距离,然后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有看邀请函,也没有看陈姐。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陈姐喝完一口水之后没有催促,她把水瓶放在桌面上,等着。林初开口了:"我接。"陈姐放下水瓶抬起头看她。林初又说:"但我不想讲自己的故事。"
陈姐的手指在水瓶瓶盖上停了一下。"不讲你讲谁?你就是最好的案例。"林初摇头,摇得不快,但很确定。"我讲够了。七年被骂的事我不想再复述了。每次讲都像重新经历一遍。"陈姐没接话。她看着林初,像在等她说完那一段,然后会有一条接上的线自动续下来。"那讲什么?公益方要的是你的真实经历做素材。"
林初把邀请函重新拿起来,翻到封面,指着"反网络暴力"四个字说:"讲每一个被网暴的人,都不是活该。"她把邀请函平放在桌面上,用手掌轻轻压了一下封面,让它的边缘和桌面贴合。"不用讲我具体经历了什么,不用讲那些细节。讲他们——那些正在经历这些的人。讲他们有权利不被骂。"陈姐看着她的手指压在邀请函边缘的位置,看了两秒,然后说:"行。我去跟公益方谈。他们会同意的。"
林初点头。陈姐站起来,把其他文件收回帆布袋里,拉链拉上,把袋子的提手挎在肩上。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林初仍然坐在沙发上,手边是那封邀请函。深红色的封面上金色的字在光线下发出细微的反光,她把邀请函翻了过来,背面是空白页,没有任何印刷内容,一整面干净的白纸,边缘的烫金线从封面的背面透过来,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金色压痕。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黑色水笔,笔帽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墨水的余量。她把笔帽拔下来,搁在笔筒旁边,然后在邀请函背面的空白页上写了七个字。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写对位置。
"骂人之前,想一想。"
她把笔放回笔筒里,把邀请函平放在桌面上,让那七个字正对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那行字上,黑色的墨水在光线下被照出一层极淡的光泽,像刚干透不久的叶脉。她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行字——不是在看字的内容,是在看字迹的形状。横平,竖直,最后一笔的收尾处有一道轻微的停顿,像是那支笔在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又在那里多留了一瞬间。
她没有把它收起来。她让那封邀请函摊开在桌面上,让那七个字继续晒着午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