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厨房里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料理台上的案板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区。案板上搁着一根黄瓜，旁边是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几片薄薄的黄瓜片，被光线照得半透明。林初刚切完第二根黄瓜，正要把它们拨进碗里，手机在料理台靠墙的位置震了一下。
她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拿起手机，拇指划过屏幕，点开通知。是小鱼的私信。她点进去，看到了那行字。
“他们今天没有骂我。我今天把这件事跟班主任说了。谢谢你。”
她握着手机，站在料理台前面。刀还搁在案板上没有收起来，黄瓜片还散在案板的亮区里，边缘被光线照得微微卷起。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句号，句号，句号，还是句号。三个句号收尾的陈述句。她把那条私信又读了一遍。“我今天把这件事跟班主任说了。”她在这句话旁边多停了一下，看着那行字慢慢在屏幕上亮着，像一个刚刚被拧开的水龙头。她读完了第二遍，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料理台上，屏幕朝下，搁在菜板旁边。她没有马上做什么，只是把手平放在料理台边缘，低头看着那一堆切好的黄瓜片在光线下微微翘起边缘的样子，像一艘艘靠在码头边的小船。
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工作的声音，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从冰箱的背面传出来，像一列在很远的地方行驶的火车正在经过一段漫长的隧道。她站在那里，光线照在她的手背上，把指甲和指关节的轮廓照得分明。她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咽口水的那种动，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口往上升，升到喉咙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原路返回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眼眶没有红，但她的手在料理台边缘停留的时间比平时要长，像是需要通过手掌贴住台面来确认自己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想起了七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刚搬进那间出租屋不久，房间里还没有绿萝，窗户朝北，一年四季都晒不到太阳。深夜她缩在床角刷手机，评论区每一秒都在刷新，“去死”“滚出去”“你不配”。她的私信列表里全是骂她的，没有一条写着“看到你的故事我觉得还能撑下去”。那时候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其他地方像她现在这样，隔着屏幕看着另一个人说自己还能撑。她只知道她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她的手还平放在料理台边缘，指尖贴着冰凉的瓷砖表面。她对着料理台上那部扣着的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那堆黄瓜片听的：“如果当时有人跟我说这句话，我可能会少哭几个晚上。”她说完了之后就没有再重复。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按亮屏幕，又看了一眼那行字。“他们今天没有骂我。我今天把这件事跟班主任说了。谢谢你。”她没有回复。她觉得不需要回了。她把那条消息标为已读，锁了屏，然后把手机握在手里，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手机壳的边缘，切到了通讯录，找到陈姐的名字，按了一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
“我想开个直播节目。”林初说。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像已经把这个决定在心里排练过一遍了，只是今天才找到合适的时间说出口。“不讲我自己。读别人的故事。”
陈姐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问：“哪种故事？”
林初看着案板上那些被光线照亮的黄瓜片，它们还在原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来了。“被伤害的人的故事。”她说。陈姐在电话那头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说：“行。”
林初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料理台上，重新拿起那把菜刀，把案板上那堆黄瓜片拨进碗里，然后从冰箱里又拿出一根新的黄瓜，放在案板上开始切。每一下都切得很稳，宽度均匀，间隔一致。她把切好的黄瓜片码进碗里，把刀冲洗干净放回刀架，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再拿起手机看那条私信，像是已经把它存进了一个不需要反复取出来确认的地方。她只要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然后她端起那碗黄瓜片，放在窗台上，让阳光能继续照在它们上面。
窗台上的绿萝从她搬进新家之后就放在那里，因为东边的窗户最早能晒到太阳。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用指腹轻轻擦掉它表面一层薄薄的灰，然后她站直了身，看着窗外，天还没有暗。她看着那片正在变薄的光线，没有再看手机。
她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被伤害的人的故事”——还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硬币，在水面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安静地沉了下去。但她知道它会落在一个可以触底的地方。就像她知道小鱼明天还会去学校，她知道那间教室里还会有人坐在同一个座位上，也许还会有人在小鱼的背后说些什么，但小鱼已经知道可以去找班主任了。
那些字已经不再需要重复了。它们已经在那里了，像夜里的一束光，虽然别人可能看不见，但那个被它照亮的人知道它的存在。它从一道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桌面上一个原本模糊的轮廓。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关的灯。她只记得那束光在墙上的位置，随着时间移动，一直到天亮。她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亮着，看着陈姐那个“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框的底部。
她知道她明天就要开始做那件事了。读别人的故事，把那些被藏起来的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
她的眼睛里的光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