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不大,靠墙放了一张浅木色的书桌,桌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一部手机架在桌面中央的支架上,镜头正对着她坐的位置。环形灯在支架后面亮着,冷白光均匀地打在桌面上,把她面前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清清楚楚。没有提词器,没有嘉宾席,没有背景板,也没有任何装饰性布景。桌子的右前方放着一杯水,玻璃杯,白开水,水面平静无波。
开播前,她看了一眼预约人数,五十七万。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是很多还是正常水平——但她没有再看第二遍。她只是把手机架好,调整了一下角度,确认镜头里的自己坐在桌前的样子自然。然后她按下了开播键。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弹幕从几秒钟的延迟之后开始涌了进来。她看不到具体的字,只看到那些光标和文字像潮水一样滚过屏幕,快到来不及辨认任何一行。她等了几秒,等那一波涌动的速度稍微降了一点,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大家好,我是林初。”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确认自己的声音已经通过麦克风传到了另一边。“这个节目没有剧本,没有嘉宾,没有表演。我只做一件事——读私信。”她说完了之后没有等弹幕反应,直接低下头拿起桌面上那部已经解锁了的手机,点开了私信列表。她从第一条开始选。排在最上面的那一封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用户,ID是一串乱码一样的字母组合。她点开它,读了出来。
“我男朋友把我的照片发到网上让别人打分,我每天收到三十条‘几分’的评论,我不敢出门。”
她读完了之后把手机放回桌面,目光没有在屏幕上多停留,也没有去翻看弹幕的反应。她只是说了一个字:“嗯。”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第二条。“下一封。”第二条来自一个高中生,ID后面带着一个句号,像是注册的时候顺手打上去的。
“老师在全班念了我的日记,从那以后同学都叫我‘暴露狂’。”
她读完,放下手机,说:“嗯。”没有加上“这确实很过分”,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任何评价。她只是让那句话完整地落在空气里,被麦克风收进去,传出去,然后等它自己落定。她翻到第三条。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用户说:“我辞职了因为同事每天在茶水间说我的坏话,现在找不到工作,我爸妈不知道。”她读完。她说:“嗯。”第四条:“我室友偷拍我睡觉的照片发群里,我看到的时候手是冰的。”她说:“嗯。”第五条:“我发的每一条动态都被一个人截图发给另一个人看,我关掉了所有社交账号。”她说:“嗯。”第六条:“我女儿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她不说,是我看她书包里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去死吧’。”她读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读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读完之后说了一句跟前面不一样的话,语气还是一样的,只是字数多了一个。“我在听。”然后她翻到第七条,继续读。“我跟我最好的朋友说了我被骚扰的事,她说‘你是不是想多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她读完,没有说“嗯”,也没有说“我在听”。她只是把手机放下,安静了一小段空隙,像是要把那个故事放在原来的位置多停留一会儿。然后她抬起了头,看向镜头。
“你们不孤单。”
她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就停了。弹幕安静了大约三秒,不是那种因为卡顿而停住的安静,是一种更接近于“所有人都同时在听”的停顿。然后弹幕涌了过来——“不孤单”“我们在”“听着呢”“你不是一个人”。那些字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在一面墙上不断地往上贴同一句话,贴到墙面完全被覆盖为止。林初看着那些字,没有一一辨认,只是让它们从屏幕上方经过,像看着一群正在迁徙的鸟从头顶飞过。她在那些字的间隙里说了一句:“第一期就到这里。”
她伸出手,按下了屏幕下方的“结束直播”键。画面暗了。环形灯灭了。房间里恢复了开播前的亮度——只剩台灯那一圈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她搁在桌面的那杯水上。她坐在那里,没有去看手机,没有解锁屏幕去看数据。她只是坐在原地,手掌平放在桌面上,呼吸比刚才稍微深了一些。她可以感觉到胸腔的起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慢,像一列刚刚进站的列车在停稳之后,车轮逐渐停止了转动。
她坐着没有动,没有站起来去关灯,没有拿起手机,没有去确认弹幕有没有人还在刷。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壁上那圈被台灯照出来的暖光,安静了很久。像一段刚刚被读完的文字,在声波落地之后,声波已经消失了,但那些字本身还在原处,安静地等待下一个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