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直播开播的时候,在线预约人数已经破百万了。林初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在上面停留太久,只是确认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架好,按下了开播键。书房的布局跟第一期完全一样:一张桌子、一个环形灯、一部手机、一杯水。她坐下来的时候,弹幕已经开始滚动了,比上一次更快,快到那些字像是被风吹起来的落叶,一簇一簇地从屏幕的一端涌向另一端。
她等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今天读私信之前先连一个麦。”她没有说理由,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今天要先连麦。她只是点了一下屏幕上那个连麦按钮,然后等。连麦请求在几秒后跳了出来。一个没有头像的灰色圆形,ID是一串字母,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她点了接受。
“你好。”她说。
那边沉默了一小下,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带着一种被压得很平但底下还有东西在晃动的语调。他说:“我被人网暴了半年,我想报复他们。”
林初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没有移动。她没有接“报复”那个词。她问了一句:“他们做了什么?”那边的呼吸声在麦克风里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在调整坐姿,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在游戏里组队骂我,三对一那种,我退房间他们就追到下一间。后来他们把我的照片做成表情包,传遍了我们学校。我现在不敢去上课。”
林初等他说完。那句话说完了之后,她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给他留一个可以把话说完的缝隙。她问:“你想怎么报复?”
那边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他们骂我的那些话,我也想让他们尝尝。我存了半年他们的证据,聊天记录、截图、语音,全都有。”他的声音在这句话的后半段稍微抬高了一点,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个自己已经反复确认过的计划,“我想发到网上让他们社死。”
林初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弹幕还在滚,但她没有看它们。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跟之前读私信时用的语调差不多。“我试过。”她说。那边没有回话,像是被“试过”这两个字截住了一条原本准备继续说下去的线。
林初没有等他问“试过什么”。她继续说:“让骂你的人倒霉,我当时觉得特别痛快。不是一般的痛快,是那种——”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是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那些事再想一遍的痛快。”她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停顿了一小段空隙,然后接上了最后一句,“但痛快完了之后呢?我还得过我的日子。”
那边沉默了。那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像是有人正在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重新排列组合,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接住的点。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一些,闷闷的,像是在问一个他不太确定该不该问的问题:“那什么会让我好过一点?”
林初想了想。她不是在想答案,她是在想怎么把那个答案说出来,才能让它刚好落在他能接住的位置上。她说:“让明天比今天好一点点。就一点点。今天多睡十分钟,明天多吃一顿好的。攒七年,就够了。”
那边没有立刻回应。弹幕在那一刻安静得像静止了,速度慢到几乎可以逐行辨认——有人发了一个句号,有人发了一个“……”,有人发了一个字:“嗯。”然后那边的声音响起来了,比之前轻了一些,但很确定,像一粒被轻轻放在桌面上、再也没有移动过的硬币。“好。”
连麦断开的提示音很短,像一根被拉紧的线从中间断开了。屏幕上的灰色圆形头像消失了,恢复成了林初一个人的画面。她坐在桌前,没有看镜头,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停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那口水在通过的时候停顿了片刻,然后又继续往下走了。她放下杯子,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的原处,杯底接触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今天继续读私信。”然后她低下头,拿起手机,翻开了私信列表,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像在等一段已经离开的声音完全消失。
弹幕开始重新滚动起来——“哭了”“他听进去了”“那句话我也会记住的”“让明天好一点点”。她看到那些字了,但没有停下来回应它们,只是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下一条私信,准备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