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光和第一期一模一样——环形灯亮着冷白色，台灯在桌子左侧补充了一圈暖光，水杯放在右前方，水面在第十次直播开始之前刚被添满。林初坐在桌前，手机支架的角度已经不需要再调整了，她坐下来的时候就刚好在正中间。她按了开播键，弹幕像预料中那样涌了进来。十期了，节奏已经变得很自然：先读三四封私信，中间停一下，看看弹幕里的问题，然后再继续。
她读完了第四封私信。那封信的内容她已经不记得了，她读完之后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在她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弹幕里飘过了一条不太一样的问题。它夹在一堆“辛苦了”“来了”“今天读第几封”之间，像一块颜色稍微不同的石头混在河滩上。
“你现在还恨那些黑粉吗？”
林初看到了那条弹幕。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翻到下一封私信，也没有等那条弹幕自己滚出屏幕。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你问我还恨不恨黑粉。”她重复了那个问题，像把它从水面下方捞了上来，放在桌面上晾干。
弹幕在那一刻开始变了。有人刷“可以不答”，有人说“别问了”，有人在问“谁问的”。她没有管那些，她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自己找到合适的句子。
然后她开口了：“恨过。”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像是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恨了七年，累了。”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弹幕安静了——不是那种完全静止的安静，是那种人们还在呼吸但不再急着说话的状态。
她又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比之前的都要长，长到足够让一段空白在声波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可触摸的痕迹。然后她说：“现在我只想好好演戏、好好生活。”她说到“好好生活”的时候，声调没有变高，还是维持着那种平稳的、像在描述一件确定的事的语气。“他们怎么样——”她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更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的位置是否准确。然后她把后半句接上了。“跟我没关系了。”
她说完之后没有低下头，没有喝水，没有转移视线。她就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镜头偏左一点的位置，像是那五个字需要被她放在桌面上多待一会儿才能确保被所有人看到。弹幕在那一瞬间刷了整整三十秒。那些字像一层一层被堆叠上去的雪，覆盖了屏幕的每一寸——“她走出来了”“这句话我哭了”“七年来第一次说没关系”“林初再见黑粉你好演员”。她看到那些字了。她知道它们每一句都是对她的回应，是对那个刚刚落定的句号的回响。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的弧度极小，像是她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笑出来，但那个表情已经自己浮现了，像水面下的气泡升到表面时自动破裂一样自然。她的眼睛在笑，比嘴早了一拍。她说：“第十期就到这里。”然后她伸出手，按下了结束键。画面暗下去了。环形灯灭了，台灯还亮着，她面前的光线从冷白变成了暖黄，像一座房间在几分钟之内完成了一次季节更替。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那里，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锁了屏，放在桌面右侧。她看了那部手机大概几秒，然后站了起来。她走过客厅，走到客厅尽头的窗户前面。窗外是傍晚的城市天际线——天还没有全黑，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的建筑轮廓之间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淡紫色光带，像是地平线在落下去之前还留着一点点余温。城市的灯刚刚开始陆续亮起来，先是远处的高楼，然后是近处的街道，一盏，两盏，像有人在一张深蓝色的纸上依次点上了光点。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没有看手机，没有计算时间，没有确认还有没有未回的消息。天色从淡紫色变成灰紫色，又变成了更深的蓝。她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站在这里，站在一片光线正从它的边缘缓慢渗入的窗前。没有什么需要追赶的，没有什么需要放下和携带的，只是站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