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很忙,工作一整天,周二下午两点十七分,陈峰到了写字楼一楼,他推开玻璃门,肩上的背包滑下去一点,他伸手拉了拉,连帽卫衣的绳子擦过右耳的小痣,外面太阳大,楼里空调很冷,他缩了缩脖子。
咖啡厅靠窗第二个位置坐着王浩,他穿着整齐的西装,手表亮闪闪的。他在看手机,右手边的钢笔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像是在打节奏。
陈峰走过去,把伞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脚边,背包挂在椅子上。坐下时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等很久了吗?”他问。
“刚到。”王浩抬头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你还是穿这身啊。”
陈峰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白的袖口,没说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写着“轻住计划:青年租房服务平台方案”,字写得有点歪。
“我按你说的补了数据。”他翻开第一页,“这是江州五个区、二十个城中村的调查结果,一共三百六十二份问卷。八成以上的人遇到过涨房租、押金不退、中介跑路的问题。平均每人每年多花三千块在找房子上。”
王浩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手指停在“押金纠纷占74%”那一行。
“想法不错。”他说,“但做平台要花很多钱。你一个人,没团队,也没技术背景,投资人不会信你能做成。”
“我不想找投资。”陈峰说,“就想先做个网页,收点服务费,够付服务器和人工就行。你看第三页,我算了成本,一万八千五,三个月能上线。”
王浩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回本太慢。这种项目三年都不一定能赚钱。我现在公司也在省钱,没法投看不到回报的东西。”
陈峰点点头,又打开文件夹,指着第五页的手绘图:“我可以不要工资。你要是愿意帮我搭个框架,内容我来填。以前我们在公司合作过,你知道我做事认真。”
“不是认不认真的问题。”王浩拿起钢笔,在桌上点了两下,“风险太大。现在政策也不清楚,万一哪天不让做了呢?”
“可总得有人试试。”陈峰声音不大,但手捏紧了纸角,“我们这些人,搬一次家就被坑一次。我不想再看着房东一句话就涨四成房租,也不想再蹲派出所等中介退押金。”
王浩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时留下一圈水印。
“你有没有想过,”他换了语气,“别搞这个了,来我这边上班?我们最近招产品经理,工资比你现在高一倍。你要愿意,下周就能入职。”
陈峰盯着那圈水渍看了几秒,慢慢合上文件夹,用橡皮筋扎好。
“谢谢。”他说,“但我还是想先把这件事做完。”
王浩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把文件夹推回来,看了一眼手表。
“我理解。”他说,“但生意就是生意,我要对股东负责。”
陈峰把文件夹塞进包里,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才拉上。站起来时椅子又响了一声,更尖了。
“行。”他说,“打扰你了。”
王浩没起身,只点了点头:“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
陈峰走出咖啡厅,电梯口有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在小声聊PPT。他绕过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阳光里。
风吹在脸上有点热。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开着,里面传来关东煮的声音,还有人在笑。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两米远的地方,看着靠窗的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用竹签戳萝卜,男孩看手机,突然抬头说了什么,女孩笑了起来,汤差点洒到衣服上。
陈峰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
最新一条写着:“房东家水管爆了,修了三个小时,对方说‘下次坏了你自己修’。当天晚上收到短信,下季度房租涨40%。”
他往上滑,前面还有十几条:
“中介带人看房不通知,开门撞见陌生人翻衣柜。”
“合同写押一付一,退房时硬扣两千清洁费,说地毯有头发。”
“隔壁装修半夜电钻,投诉三次没人管,物业说‘人家也交了钱’。”
他一条条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收银台那边扫码声响起,小孩要买椰奶,大人说“只能买一瓶”,争了几句,最后买了两瓶。
陈峰把手机放回裤兜,转身走向地铁口。
台阶下一群学生模样的人挤在一起等车,手里拿着奶茶和面包。他贴着墙边走,看到角落有个卖关东煮的小推车。
“老板,玉米串来一根。”他说。
“加肠不?”
“加。”
老板掀开锅盖,热气扑脸,他眯了下眼,掏出零钱。
拿到串后没马上吃,站旁边咬了一口,玉米挺甜,肠有点干。
他靠着电线杆,看着地铁口进出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APP提醒:余额 3,842.60 元。上个月工资到账后又被扣了云服务费,只剩这么点。
他划掉通知,打开地图APP,搜“老旧小区”,手动标了三个地方:幸福新村、工农巷片区、纺织厂家属院。
这三个地方他都去过,要么修过电脑,要么通下水道。住户年纪大,房子经常转租,年轻人住不久就走,信息靠口传,黑中介最容易钻空子。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这三个点存成收藏夹,取名“第一批试点”。
然后戴上耳机,打开《平凡之路》,音量调到刚好盖住外面声音。
最后一口玉米吃完,竹签扔进垃圾桶。他拎起背包,顺着人行道往出租屋走。
路上经过公交站,广告牌上贴着房产中介的海报,写着“拎包入住·尊享品质生活”,配图是精装公寓,阳光照在木地板上。
他看了一眼,没停下。
走到巷口时天暗了,云压下来,像要下雨。他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摸了摸伞还在。
巷子窄,两边楼房挨得近,电线横着拉。他低着头走,鞋踩过积水,水花溅到裤脚。
快到楼下时看见房东蹲在门口抽烟,看到他回来,抬了下手里的烟。
“小陈啊,热水器你啥时候修?”
“明早。”他说。
“行,别拖太久,我媳妇催了好几次了。”
“知道。”
他刷卡进门,楼道灯坏了,只能借外面的光爬楼梯。到四楼拐角,闻到炒辣椒的味道,是三楼老张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才开。门吱呀拉开,屋里安静,窗帘拉着,空调外机嗡嗡响。
他把包放在桌上,打开台灯。灯光照出空气中的灰尘。
手机还在放歌,播到第二首,《理想三旬》。
他坐在椅子上,没脱鞋,盯着墙上那张江州市区地图看了很久。那是他去年贴的,原本用来标记维修客户的位置,现在有几个红点被圈了起来——正是他刚才在APP上标的那三个老旧小区。
他从抽屉拿出一支红色记号笔,拔掉笔帽,在地图上的三个位置重重画圈。
笔尖有点干,第三圈断断续续,但他没停,一圈又一圈,直到把区域围住。
然后他拧好笔帽,放回抽屉,合上。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
他摘下一只耳机放在桌上,另一只继续听,眼睛看着地图上的红圈,不动。
巷子外传来电动车刹车声,接着有孩子喊妈妈。楼上传来电视声,音量忽大忽小。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戴上耳机,站起来,把背包挂回门后。
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雨前的闷味。
他望着楼下老旧的屋顶,瓦片发黑,排水管生锈。
明天,得去买新的密封圈。热水器的事不能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