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天花板的形状已经认识了。
林娜家的客厅。第二天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跟昨天一样白。但今天的空气里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不重，但一直在那儿。
我坐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
打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离觉醒者远一点，他们不是人类。"**
白纸黑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塞回信封里，塞到背包最底层。
我站起来叠好毯子，走到厨房。
林娜已经在厨房里了。她今天没有煮粥——灶台上放着两个煎好的荷包蛋，边上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头也没回："醒了？"
"嗯。"
"今天早上有课，我得早点出门。早餐给你做好了，你吃完再去培训中心。"
她的语气很自然——跟昨天那句"晚上回来吃饭吗"一样自然。
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闪过那封信上的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吃完早餐，我换好鞋，她也换好了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背着一个小包，手里拿着幼儿园的工作牌。
我们站在门口的走道里，她锁门，我在旁边等。
锁好门，她转身看着我："你今天下午干嘛？"
"方岩没说有任务。可能就在培训中心待着，或者回来剪片子。"
"行。那晚上见。"
她说得很随意，转身往楼下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下了半层楼，忽然说了一声："林娜。"
她停住，回头："嗯？"
我沉默了一秒。
"没事。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疑惑——她感觉到我有什么话没说，但她没有追问。
"你看着买吧。"
然后她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去，直到一楼的门开合声响起，然后是外面街道上模糊的喧闹声。
我锁好门，下楼。
到培训中心的时候，九点不到。
大厅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有志愿队的，也有来咨询登记的普通市民。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在接电话，看到我进来，朝我招了一下手。
我走过去。她捂着话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早上的报纸你看了吗？"
我摇头。
她从台面下面抽出一份本地的早报，翻到社会版，指给我看。
头条标题不大，但位置很显眼——
**"夜市爆炸事故后续：疑似异能失控，周边居民要求加强管控"**
我拿起报纸快速扫了一遍。
报道里提到了上周夜市的那起爆炸，三人受伤，但目前没有找到责任人。记者采访了附近居民，有人说事发前看到有人手上有光——但没有人能确认那是谁。
然后下面有一段采访了一位市民的意见：
**"现在满大街都是这些觉醒者，谁知道他们下一秒会干什么？政府应该搞个登记制度，让他们戴个标识什么的，让普通人也好有个防备。"**
我把报纸放回台面上。
我站在前台旁边，又看了一眼那个标题。
夜市在南边，离我住的地方隔了大半个城。爆炸，三人受伤——这种事在新闻里出现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疑似异能失控”，过几天就没人再提。
说冷血也行。我就是觉得远。像看外地的事，像看新闻App推送的一条红字，划过去就划过去了。我手掌会发光，会托红枣，会给林娜拍做饭视频——这跟爆炸扯不上关系。
那封信也是。恶作剧也好，恶意也好，寄到培训中心来，可我连寄件人都猜不出。我把它和报纸一起塞进脑子里的“以后再说”那一栏。
前台姑娘挂了电话，看着我的表情："看到了？"
"看到了。"
"今天早上来了好几通电话，都是市民打来问觉醒者登记的事。有些人语气还行，有些——不太客气。"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上楼了。
二楼多功能厅的门半开着。方岩已经到了，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我推门进去："方教官。"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来了。坐。"
我坐到他旁边。
方岩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是一个聊天记录的截图——有人在一个本地生活群里发的消息：
**"昨天看到一个'发光的'在路上走，老子差点没忍住想上去给他一拳。什么东西，真当自己超人了？"**
下面有人回复：**"别冲动，他们人多。"**
又有人回复：**"人多又怎么样？他们敢还手就是袭警。"**
我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方岩收回手机，声音跟平时一样平："这几天的舆情你看到了。不是只有你收到了那封信。"
我抬头看他。
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
"下一步可能会更难。"方岩说，"你们出任务的时候，不光要面对当事人，还要面对周围人的目光。有人支持你们，有人等着看你们出事。"
他顿了一下。
"这个心理准备，你们要有。"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讲台。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不是怕。
是——说不清楚。
从培训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街上走了一段。
秋日的阳光照在路面上，树影斑驳。路边的店铺正常开着，有人在排队买奶茶，有人牵着狗遛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走在人群里，忽然有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发光。很正常。
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把手亮起来，这条街上会有多少人转过头来看我——那些目光里，有多少是好奇，有多少是害怕，又有多少是那封信上写的那个意思。
我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金属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抬起头。
大概二十米外，一个卖水果的摊位前，一个中年男人摔在地上，周围散落着几个苹果。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外卖骑手的马甲，正弯着腰想扶他起来。
但那个中年男人甩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声音很大，周围的路人都停下来看了。
中年男人自己爬起来，退了两步，指着那个外卖骑手："你刚才是不是用了什么？我感觉到一股劲——你是不是觉醒者？"
外卖骑手愣了一下："我没有——我是想扶你——"
"少来！我活了五十多年，能不知道正常人的手劲多大？！你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有的力气！"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
骑手站在中间，脸色从茫然变成了窘迫，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的嘴唇抿紧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我站在人群外围，手心有一点发麻。
不是紧张。
是一种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反应——我的掌心开始发热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蓝白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很微弱，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在亮。
我的能力在响应——响应什么？那个骑手的情绪？还是周围人的敌意？
我不知道。
我攥紧拳头，把光压了回去。
然后我穿过人群，走到那个骑手旁边，蹲下来，帮他捡地上滚落的苹果。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
我没有抬头，一个一个把苹果捡起来，放回摊位上。
那个中年男人看着我："你又是谁？"
我没有回答他。
捡完最后一个苹果，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外卖骑手。
骑手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谢，是一种确认的眼神，像是在问：你也是？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人群之后，我听到身后那个中年男人还在嚷嚷，但声音渐渐远了。
我走到一个路边的台阶旁边，坐下来。
秋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光了。
但我能感觉到那股热还在掌心里，像是一团很小的火，没有灭，只是藏起来了。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
打开陈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陈姐，上次你说拍日常视频那个方向——最近两天可能要缓一缓。有点别的事在处理。"**
她秒回："怎么？出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没事。就是先跟你说一声。"
她没有追问。回了一个："好。有什么情况联系我。"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秋天的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菜市场的方向走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我手里拎着一袋排骨、一根白萝卜和一把葱。
打开门，林娜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幼儿园的教案文档。
她抬起头，看到我手里拎的东西："你今天怎么想起来买菜了？"
"早上不是说了吗——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她看了一眼袋子："排骨炖萝卜？"
"嗯。看网上说秋天适合吃白萝卜。"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过来接过袋子，低头往厨房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
但我感觉她看我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想看穿我在想什么的目光，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在，确认我没事。
她没说什么，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我站在玄关，换好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钩上。
衣钩上挂着她那件浅蓝色的卫衣，旁边空着的一个钩子，现在挂着我的外套。
两件衣服挨在一起。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秒。
然后我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和她的声音混在一起：
"排骨要焯水吗？还是直接炖？"
我走过去："先焯水吧。我来弄。"
我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厨房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灶台上。锅里接了水放在炉子上，火苗从炉眼升起来，蓝色的，很稳。
水还没开。
我们站在厨房里，谁也没说话。
但那个感觉——跟白天在街上被人围着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至少在这个厨房里，没有人会用那种目光看我们。
我把排骨倒进锅里，水刚好没过。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站在旁边，靠着料理台，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我忙活。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了。
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映出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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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