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仓外的人影没有动。
沈时安握着那本旧日历，没有起身。阿哑已经退到门边，竹竿横在身前，像一根随时会挥出去的棍子。
雾里先传来一声咳嗽。干涩的，是抽多了旱烟的人才有的声音。
"是我。"
老赵从雾里走出来。他仍旧瘸着一条腿，手里没提灯，空着手，烟杆别在腰后。他站在货仓门口，没进来，目光越过沈时安，落在地板上那个打开的暗格上。
"你来多久了？"
"比你早。"老赵说，"你前脚进码头，我后脚就到了。"
"你知道这个货仓？"
老赵没答。他蹲下来，指尖拂过铁锁边缘——锁鼻上有一道崭新的划痕，铜色发亮。"有人昨晚来撬过这把锁。"他说，"没撬开。"
沈时安看着那道划痕："你知道钥匙在谁手里？"
"在孙砚手里。"老赵直起身，"孙砚死了，钥匙就到了你手里。"
"你怎么知道孙砚？"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从腰后抽出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你娘当年托我照看的东西，不止这一处。"他没点烟，只把烟杆别回去，"沈医生，这个货仓里的东西，你最好别带回去。"
"为什么？"
"撬锁的人，明天还会来。"
沈时安把日历和肚兜收进怀里。他看了一眼老赵的烟杆，忽然问："顺子这两天找过你吗？"
老赵的手停在膝盖上。
"昨晚来过。"他说，"问我孙砚的事。我没理他。"
"顺子"是码头扛包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人都叫他三指。沈时安记得他，是因为三指常来医馆买伤药，风湿，手指头逢阴天就疼。
"他问孙砚什么？"
"问孙砚死前有没有留下东西。"老赵抬起浑浊的眼睛，"沈医生，你查你的，别把码头的人卷进来。顺子那样的，不该死。"
他说完，没等沈时安接话，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雾里，脚步声很快被江风盖住了。
沈时安站了一会儿，把阿哑的舢板撑回医馆。
天已经黑透了。
顾云舒在院子里等他，军装外罩了件便衣，灯也没点，坐在门槛上。看见他进来，她没起身："找到了？"
"找到了。"沈时安在桌边坐下，"北平有消息了？"
"有。"顾云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先生'派来雾城的人，代号'雁'。三天前到的，坐船，没有行李，下了船就没人再见过他。"
"什么模样？"
"不知道。北平那边的人说，见过'雁'的，都死了。"
沈时安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院子里很静，只有江风掀动晾着的白布，呼啦呼啦地响。
"还有一件事。"顾云舒的声音低下去，"码头有人出事了。"
沈时安抬起头。
"顺子。"顾云舒说，"今天傍晚，有人看见他趴在码头东头的货堆上，以为喝醉了。我过去看了——不是醉。"
沈时安站起身，拿了药箱，跟她往码头走。
三指躺在货堆后面，姿势和孙砚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指交叉，搭得端端正正。身上一股酒酿味混着铁锈的腥，和乌篷船上那股气味，分毫不差。
沈时安蹲下去，先看手。三指仅剩的三根指节上，有新鲜的血痕——是被人用钳子一类的东西夹过的。指缝里嵌着墙灰，指甲缝里也有。他死前被人问过话，问得很急。
"他在给孙砚办事。"沈时安说，"孙砚死了，他怕了，想跑。被人抓住，问完话，灭的口。"
"问什么？"
沈时安没答。他托起三指的手，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死没多久。他把三指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攥着一团东西，捏得很紧。
他小心掰开。
是一张相片。
相片上的女人四十上下，穿灰布衣裳，梳着髻，站在一棵柿子树下，微微笑着。相片边角卷起，是被人贴身揣过、反复看过很久的。
沈时安盯着那张脸，很久没有动。
那不是旧照片。女人比父母合照里老了许多，可眉眼、五官、笑起来的样子——他认得。他每天照镜子，看见的是同一个轮廓的另一种可能。
林婉清。
母亲还活着。
顾云舒在他身后，也看见了相片。她没说话，只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三指身上。
沈时安把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被汗洇开，笔画却还认得清：
"时安，别来。"
他握着相片，指腹拂过那行字。三指是母亲托付送这张相片的人——他还没送到，就死在了货堆后面。
"沈时安。"顾云舒叫他，"你认识相片上的人？"
"不认识。"沈时安把相片收进怀里，"先收尸吧。"
他正要起身，目光忽然定住。三指身侧，货堆的夹缝里，卡着一支烟杆。竹制的，烟嘴包着铜，杆身磨得油亮，烟锅里还残着没磕净的灰。
那是老赵的烟杆。
他傍晚还看见老赵把它别在腰后。
"怎么了？"顾云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沈时安弯腰，把那支烟杆捡起来，用油纸包好，收进口袋，"可能是顺子自己的。"
他没有告诉顾云舒，那支烟杆是谁的。
风从江上吹过来，掀动盖在三指身上的外套。雾比刚才更浓了，路灯在雾里晕成模糊的一团，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沈时安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老赵那句话：
"你娘当年托我照看的东西，不止这一处。"
还有相片背面那四个字。
时安，别来。
她活着。她知道儿子会查到这里。她在阻止他——还是在等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指死了，孙砚死了，稳婆大概也活不长了。那些替母亲递消息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
而老赵的烟杆，出现在了第二个死人的身边。
雾城的潮水，正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送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