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指的尸体,沈时安是在医馆后院验完的。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点灯,戴手套,先看伤口。三指仅剩的三根手指,指节上两处夹伤,一处见骨。是铁钳。问话的人不急,一下一下地夹,等他开口。
他没开口。
沈时安把三指的双手并拢,摆回胸前——他验尸时动过,验完总要摆回去。三指的手很轻,常年扛包的手不该这么轻。他翻过三指的掌,指根有厚厚的茧,可掌心那一片是软的——这两年,三指没怎么扛包了。
他改行给人送信了。
顾云舒天亮后到,带来三指的身世:码头扛包出身,两年前开始帮人跑腿送信,送的都是相片、字条、旧物件,从不问内容。经手的最后一封信,是十天前送进博济医院后院的——给一个深居简出的老护工。
沈时安手里的动作停了。
"护工?"
"博济医院,东院三楼的洗衣房。"顾云舒翻着笔记,"一个姓林的护工,四十多岁,来了十几年,很少出门。"
沈时安没说话。他想起母亲近照上那身灰布衣裳,梳着髻,站在柿子树下。
"那个护工现在还在吗?"
"昨天下午辞了工,走了。"顾云舒看着他,"医院的人说,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拎了个小包袱,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往码头。往清溪镇的方向。
沈时安把三指的尸体盖好,走到墙边。墙上钉着一张雾城地图,是他两年前挂上去的。他拿起铅笔,先画一个点——芦苇荡,孙砚。再画一个点——码头货堆,三指。两个点连起来,是一条线。
线的方向,往西偏南,是清溪镇。
"我查过那条船。"沈时安说,"乌篷船是清溪镇的船型,漆色、做式,雾城没有。"
顾云舒盯着那条线:"孙砚在芦苇荡,三指在码头。你娘的接应,不止这两个。"
"嗯。"沈时安说,"凶手手里有一张名单。从孙砚,到三指——一个一个清。清到最后——"
他的声音停住了。
清到最后,就是母亲。
"我得去一趟清溪镇。"沈时安说。
顾云舒看了他一会儿:"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沈时安把地图折起来,"你是驻军的人,你一走,全城都知道我去了清溪镇。我自己去,人少,走得快。"
顾云舒没再坚持,只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放在桌上:"带着。"
沈时安看着那把枪,没拿。
下午,他去了老赵的杂货铺。
老赵坐在门口,晒着太阳,手里没有烟杆,空着手。看见沈时安,他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又来了。"
沈时安把那支烟杆放在柜台上:"三指死了。"
老赵的目光落在烟杆上,停了两秒,又移开:"我知道。"
"这支烟杆,是从他尸体旁边捡的。"
老赵没接话,半晌才说:"这支烟杆,三天前就丢了。顺子偷去的。"
"偷去做什么?"
"拿去当接头凭证。"老赵说,"顺子替人送信,跟对方认烟杆不认人。他问我借,我不借,他就偷了。"
沈时安盯着他:"可我昨晚在货仓,看见你腰后别着烟杆。"
老赵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那是另一支。"
"你惯抽关东烟。"沈时安说,"这支烟锅里,残的就是关东烟丝。你跟我说,这是另一支?"
老赵沉默了。
杂货铺里很静,只有墙角的老钟在走。过了一会儿,老赵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顺子拿烟杆去接头,要是他死了,烟杆还能回来,说明……话没问出来。"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时安:"他什么都没说。你娘的位置,他没说。"
沈时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握着那支烟杆,指节发白。
老赵把烟杆推回他面前:"烟杆你收着。往后有人拿烟杆找你,是顺子那条线上的人,信得过。"
沈时安把烟杆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赵叔,你早就知道顺子会死。"
"我劝过他。"老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听。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替谁传一句话。"
沈时安走出杂货铺。暮色压下来,雾又起了。
他回医馆收拾行李——一卷换洗衣裳,药箱,那枚银镯,那本日历,那张相片,还有老赵的烟杆。他没有告诉顾云舒他要走了,只留了张字条压在药箱底下:
去清溪镇。别跟来。
他吹灭灯,推开门。门外站着阿哑,背着一只小包袱,手里拄着竹竿,看着他。
沈时安看着阿哑,没说话。
阿哑往码头方向一扬下巴,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我带你"的手势。他撑船的技术,雾城码头没人比得上。
沈时安沉默了一会儿,把包袱扔给他:"走吧。"
雾很浓,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往码头走去。江潮声越来越近,像有人在雾里一声一声地喊。
阿哑走在前面,忽然停住,蹲下来,从船帮底下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递给沈时安。
沈时安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像是用左手写的:
"祠堂里等你。带钥匙来。别带别人。"
沈时安握着那张纸,站在雾里。船帮上的水珠顺着纸角,一滴一滴往下滴。
他没告诉阿哑这封信的事。
他只是把纸折好,和那支烟杆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