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柳镇之后,林清松就跟在杨先生身后,一路走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林清松几乎没怎么说话,就闷着头跟着走。顶多路上找水喝、找东西填肚子的时候,随口问两句话,其余时间全程闭着嘴。杨先生也不爱主动搭话,两人一直隔着五六步远,一路上安安静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三天一大早,杨先生在一个岔路口停住脚,朝左边那条土路看了一眼:
“走这边,前面有个大镇子,我过去找个人。”
左边这条路特别窄,两边全是硬邦邦开裂的田埂,水渠干得见底,地里的土裂得一道又一道,看着就荒凉。两个人走了一个半时辰,总算踩上了宽敞的大路。路上一下子挤满了逃难的老百姓,推小车的、拄着拐杖慢慢挪的、背上背着老人或者小孩的,还有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勉强赶路的,一群一群往前挪。听口音,大多都是北边逃难过来的。
这些人脸上一点活气都没有,不哭也不闹,整个人麻木得跟木头似的。两条腿机械地一步一步往前挪,人虽然还在往前走,但眼睛里空空的,半点精气神都没了。
林清松放慢了脚步,看着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去。
远远地,一队商队骑着马过来了。十几个壮汉跨在马背上,腰里都别着刀,身后押着好几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鼓得老高,看不出装的什么货。商队沿着路另一边不快不慢地走着,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眼神凶得很,一看就不好惹。路上的流民看见他们,全都赶紧往路边靠,主动给他们让路。
逃难的流民和威风的商队,走在同一条路上,却是完全两种光景。
林清松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这支商队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流民中间挤了过去。
队伍挤过去的时候,旁边一个推独轮车的老头被蹭到了路边,车轮直接卡在土沟里。老头弓着腰使劲拽车子,费了老大劲,车纹丝不动。可商队的人就随意瞟了一眼,谁都没停下来搭把手,就这么径直扬长而去。
林清松走上前,蹲下来帮老头把车轮从沟里抬了出来。老头擦了一把脸上混着尘土的汗,小声道了谢,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他本身就瘦小,车上没多少东西,可走起来格外吃力,背影看着格外单薄。
林清松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赶路。
走到路边一间漏雨的破亭子,他看见了一家五口逃难的人。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一直没舍得点着。他媳妇坐在旁边,怀里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小宝,孩子身上套着一件明显是大人改小的旧棉袄,又长又不合身。边上坐着十三四岁的二儿子,怀里揣着一卷旧书,书页卷得翘起来,书皮磨得发白。他小心翼翼用袖子擦干净书上的灰,赶紧塞回怀里。妇人语气有点生硬地说了句:
“老二,收好了。”
少年听话地把书往衣襟里面又掖了掖。
中年男人站起身,蹲到媳妇旁边,伸出满是老茧、指头粗大的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儿的脸蛋。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沉默着。一旁老实的大儿子,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馒头,掰了一小块递给小妹。小宝咬了一口,立马递回去,软软地说:
“大哥你吃。”
大哥把她的小手推回去:
“哥不饿,你吃。”
小姑娘又递给二哥:
“二哥吃。”
少年也摇头:
“二哥也不饿,小宝吃。”
林清松站在一旁看着,半块干馒头挨个传了一圈,家里每个人都说自己不饿,最后又回到小女孩手里。她攥着馒头,小声说:
“小宝也不饿。”
中年男人转过身,背对着一家人望着远处干裂的田地,满是无力。妇人看了看他,声音放轻了些:
“孩子爹,歇够了就赶路吧。”
男人没有回头,又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把烟杆别回腰上,吐出一个字:
“走。”
一家人简单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就几件破衣服捆成一个小包袱,女人拎在手里。老大弯腰把小妹妹背到背上,孩子趴在哥哥肩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馒头。老二按了按怀里的旧书,一家人脚步拖沓地慢慢出发。
越往前走,这家人的身影越远。小丫头脑袋歪着靠在哥哥背上,看样子累得睡着了。大哥怕颠簸晃醒妹妹,步子放得极慢。老二走在侧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妹妹耷拉下来的脚,生怕她摔下去。夫妻俩走在最后面,大风把妇人的头发吹乱了,她根本没空去整理;男人腰间的烟袋,在风里一下一下晃来晃去。
林清松一直望着他们走远,直到那一小队人影在路尽头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彻底看不见。
他跟上杨先生,两人依旧慢悠悠往前走着。越往南走,路上逃难的人就越来越多,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