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结束,我几乎是弹射着冲出保险所大门的。
跨上二八大杠,脚底像装了弹簧,一路疯蹬。那一百块钱就揣在贴身胸兜里,随着车身颠簸,硌得人心口发烫,那股狂喜止不住地往外冒。感觉路上的风都是甜的。
我没顾上仔细停好自行车,把车子往院墙边一靠,推开院门,就冲了进去。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和爹妈说话的声音。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看到母亲正站在案板柜子上切菜,父亲坐在灶口架柴,干枯的树枝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火苗窜得老高。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爹!妈!我挣钱了!一百块!”
厨房里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柴火燃烧的声音。
母亲扭过头,脸上带着意外和惊喜:“真的?”
爹也侧过脸,眼睛里满是疑惑。
“真的!”我腰杆一挺,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全所笔试,我考了第一!这是主任亲自给我发的奖金!你看,还有这展业证!”我拍了拍胸口,掏出那张被体温捂热的票子,双手捧着递到妈面前,同时又把红皮展业证书也掏了出来,晃了晃,兴奋地说:“以后我就是正式的保险代理人了,名正言顺!”
妈听着,脸上的担忧渐渐消散了。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才伸手接过展业证书看了看,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我赶紧又把手里的钱递过去,母亲粗糙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地接过去,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张崭新的纸币,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母亲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开心:“臭小子,快长大了!”
母亲说完,红着眼眶把那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仔细叠好,一边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衣兜,又轻轻拍了拍,像是怕它飞了,一边说道:“儿子,这钱妈给你攒着,你需要的时候,随时跟妈说,不需要了,这就是你的第一笔老婆本了。”
我老脸一红,心里却甜丝丝的,连连点头。
蹲在灶口的父亲始终没说话。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但转瞬即逝。
那顿饭我吃得极香,满脑子都是明天开始该怎么大干一场。一百块奖金带来的底气,让我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我怕的东西,连晚上睡觉梦里都在飞。
第二天天还黑着,我便一个鲤鱼打挺起了床。我感觉有人往我血管里灌了一整瓶烈酒,从脑门到脚心都是滚烫的。
那天所里的早会主要就在讲抓住“金九银十”争分夺秒冲业绩,主任还强调了安全、服务态度、合规操作之类的事情。
早会结束前,主任拿出 500 元现金,往桌子上一拍,说道:“这是新人开单奖,今天谁开单,这钱就归谁!"
十几个和我一起进入公司的同事闻言个个双眼放光,跃跃欲试,我也不例外,感觉血管里的烈酒更浓烈了。
开完早会,我就背上所里配发的展业包往外跑,直奔镇子旁边的一个村子而去。
我信心满满,脑子里盘算着我的优势:‘全所笔试我是第一名,说明理论扎实;嘴皮子也算利索,再加上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应该问题不大’。
我在脑子里继续模拟预演着签单流程:进门,自我介绍,寒暄,赞美,介绍产品,异议处理,促成签单,整个过程简单得像“1”一样。我甚至觉得,凭我这股机灵劲儿,凭 100 块奖金挣来的底气,凭我高中生的底子。应付农村客户还不是手拿把掐?
然而……
第一个要进的门,我在外头徘徊了将近 一 个小时。不是不想进,是不敢。想象里那扇门轻轻一推就开,现实里它却像一堵墙。
心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想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演练一遍,一会儿又咬着牙给自己打气,一会儿又觉得嫌自己太怂。
第一家门,硬是没进成。后面继续,可每走到一家人家的大门口,脚就像生了根。就这样,一连放弃四五家,心里越来越慌。
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影子,发现弯着腰,缩着脖子,鬼鬼祟祟的样子,怎么看都像个贼。
我从村头溜达到村尾,像个傻子,又像个小偷。探头探脑,东张西望,左顾右盼,防着街上的每一个人甚至每一头路过的大小动物。
房子修得太好的,不敢进;房子太破的,又觉得买不起保险,门口有人的早早绕开,门口没人的,又主动判断为没人住。
就这样,兜兜转转,磨磨唧唧,转眼就到了下午四点多,我才盯上一户:这家人家是个独庄子。房子不新不旧,看起来家境不错的样子。
鼓足勇气踏进大门的一瞬,我感觉腿肚子开始打颤。因为院子空荡荡的,空旷得瘆人。心跳得像是擂鼓,‘咚咚咚,咚咚咚’声音震耳欲聋,就在我觉得几乎站不住,准备掉头就跑的时候——
“有人吗?”
我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怪异的声音是从我自己嘴里蹦出来的。舌头打了几个结,好不容易捋顺,又憋出第二声:“里面有人吗?”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可本能驱使着我继续喊了第三声:“里面有人……”
“吗”字还没落地,角落一间屋子猛地冲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手里抡着一把镢头,嗓门炸雷似的:“哪来的狗,叫什么叫?驴眼睛瞎着呢?没看着家里有‘月娃子’吗?”
我心里嘀咕:‘我又没进去,我咋知道’。面上却还得陪着笑装乖,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老汉见我假惺惺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冷哼一声,劈头又是一句:“瞎捣眼窝!狗眼睛睁大看一下,街门上挂着红布条呢?”
我被骂懵了。下意识回头——真的有一条红布条,在风里蔫蔫地晃。
这时屋里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和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哭腔哄孩子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满脑子只有四个字:‘闯大祸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老汉挥舞着镢头已经砸了过来。我本能身子一偏,镢头擦着我的肩膀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石屑、火星飞溅。
我被吓懵了,腿一软,‘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想解释,嘴巴却像被人缝住了,发不出声。老汉见在地上抛出的小坑和我的狼狈样子。更怒了,镢头又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求生欲驱使我用尽全力,双手和屁股撑地,倒退了几步。
乘着老汉再次砸偏,楞神的功夫,我连滚带爬逃离了院子,出门推上自行车,像条丧家犬一样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老汉的震天怒吼,街上的人纷纷探出头来,几个不明真相的村民甚至帮老汉“围堵”起我来……
好在,慌乱中,我终于翻身跨上车座,蹬上踏板,可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使不上一点劲。
正在摇摇欲坠时,余光瞥见老汉和几个男人已经追了上来,眼见着就要追上。吓得我浑身一激灵,腿肚子一紧,力气陡增,我疯了似的往前冲去……
一路上,后怕像潮水往上涌。更汹涌的,是悔意。我突然明白,老汉骂得对,我就是个瞎捣眼窝的货,我活该摔跟头。
不知道骑了多久,我感觉身上的力气彻底耗尽,脚下一软,眼前一黑,我连人带车栽倒在路边……
等我醒来,看到自己在中东镇和古城乡的交界处湖滩上躺着,一条腿还压着自行车。
电子表上显示的时间:01:45。表上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生疼,可脑子里全是那根晃悠的红布条和老汉的镢头砸在地上溅出的石屑和火星,还有月娃子那响亮的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