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像一柄冰冷锋利的手术刀,缓缓落在黑鸦身上。
这一眼,让黑鸦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比直面下方沉默军团还要刺骨的原始恐惧,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从陈九古井无波的眼神里,读懂了“试金石”三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不……别这样。”黑鸦嗓音干涩嘶哑,拼命往后挣扎,可王胖铁钳一样的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肩背,分毫动弹不得,“我还知道秘密!我清楚女王真正的沉睡地宫在哪,留着我,我还有大用!”
陈九恍若未闻。
他蹲下身,和黑鸦惊恐的视线平齐,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天气。
“你说得没错,想要过桥,就得变得和它们一样静。既然你最懂这里的规则,那就由你,给我们做一遍示范。”
说话间,他抽出腰间削铁如泥的黑金古刀。
刀尖没有对准黑鸦的咽喉,只是轻轻划断捆住他双脚的绳索,只留下缚住双手的绑带。
突如其来的松绑,没有带给黑鸦半分轻松,反倒让他如坠冰窟。
“你要干什么?”黑鸦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演示。”陈九惜字如金。
刀尖轻轻抵住黑鸦的后心,冰凉的寒意透过单薄衣料浸透皮肉,让黑鸦的心脏骤然紧缩。
“现在,按照你说的,模仿尸体走过去。调整呼吸,压慢心跳。我的感知能捕捉你的每一丝生理波动,只要你的动作、心率稍有偏差,这把刀会比桥下所有卫兵更快一步,让你彻底变成一具死尸。”
陈九的话语不带半分情绪,却比任何咆哮威胁都令人胆寒。
黑鸦毫不怀疑对方的决心。
更让他绝望的是,陈九居然能感知心跳呼吸,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近乎鬼神手段。在这名摸金校尉面前,他所有的生理反应都无处藏匿。
求生本能压倒了所有侥幸。
黑鸦清楚自己别无选择,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闭眼回想组织卷宗里记载的死寂呼吸法门。
他极慢地深吸一口气,气息在肺腑长久停留,再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吐散。
一次呼吸,将近半分钟。
随着呼吸放缓,他因恐惧狂跳的心脏,也被强行压至极低的频率。
抵在后心的刀尖纹丝不动,显然陈九对他的状态还算满意。
“走。”陈九冷喝一字。
黑鸦双腿打颤,以僵硬的姿态挪到石台边缘。
一座只有三尺宽窄的石桥,像一道灰白伤疤横亘在万丈深渊之上,一头连着石台,一头通向对岸幽深的黑暗。
他踏出第一步。
脚尖轻点,再落脚掌,最后压下脚跟,整套动作慢到极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同一片羽毛飘落桥面。
桥下成百上千的沉默军团依旧雕塑般伫立,没有任何异动。
办法奏效了。
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刚涌上黑鸦心头,后心冰冷的刀尖瞬间浇灭了他所有杂念。他不敢松懈半分,僵尸般一步一步,朝着桥对岸缓慢挪动。探灯拉长他的影子,在桥面上一点点蠕动。
王胖和林砚屏住呼吸,凝神注视着前方。
黑鸦的试探,印证了陈九的判断和林砚的推测:模仿死寂,是唯一的生路。
眼见黑鸦已经走出十余米,陈九收回古刀,压低声音叮嘱两人。
“看仔细。核心不是落地无声,是收敛自身气息流转,让你的生命频率,融入整片广场的死气循环。”
王胖拍了拍胸口,小声回话:“落脚静音胖爷拿手,这身肉不是白长的,下盘稳得很。就是这气息同步,听着有点玄乎。”
林砚脸色微微发白。
她出身考古世家,不是久经生死的战士。在狭窄悬空的石桥上,同时把控脚步、心跳、呼吸,难度远超她的预想,手心早已沁满冷汗。
陈九看穿了她的紧张,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料递过去。
那是先前他从壁画上拓印的符文拓片,记载着女王祭祀的古老纹路。
“握紧它。”陈九的声音沉稳笃定,“闭上眼睛,把所有精神集中在指尖纹路上,它能帮你隔绝外界杂音,稳住心神。”
粗糙布料带着陈九的体温,传入林砚冰凉的掌心,纷乱的心绪莫名安定下来。她重重点头。
“我打头,王胖断后,林砚走中间。”陈九快速敲定阵型,“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停步,匀速前进,不许回头。”
交代完毕,陈九走到桥头。
他没有像黑鸦那样刻意僵硬憋气,而是做出了更诡异的举动——双眼闭合,周身气息在刹那间彻底隐去。
在他的灵觉视野里,世界化作一张细密的气网。
下方无数死寂循环,汇成一股缓慢厚重的宏大律动。他靠着与生俱来对气机的把控力,一点点调整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速度。
他的频率不断校准,从活人的躁动波段,慢慢贴合整片空间的死寂循环。
片刻之后,他不再是突兀的外来闯入者,成了死气网络里一个新生的微小节点,和沉默军团融为一体。
时机到了。
陈九睁眼,踏上无声之桥。
他的动作没有黑鸦的僵硬别扭,行云流水,脚步轻盈如猫,落地悄无声息。
桥下的守卫军阵,对这位“同类”没有半点排斥反应。
见陈九安然前行,王胖和林砚心头大石落地。
王胖收敛平日里的粗莽,步步沉稳,沉重的体重落在桥面,竟听不到一丝异响。林砚紧紧攥着符文拓片,目光紧盯前方陈九的背影,一点点复刻他的节奏。
三人如同三道游走在钢丝上的幽魂,一前一后,沉默穿行在死亡深渊之上。
石桥行至一半,眼看对岸近在眼前。
被甩在后方石台上的黑鸦,看着三人即将顺利过桥,自己却注定被抛弃,无边怨毒与疯狂瞬间冲垮理智。
他绝不能让这群人如愿脱身!
他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拉着三人一起陪葬。
就在他吸足气息,准备放声嘶吼的千分之一秒——
咻。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响起,一枚不起眼的碎石自王胖身后疾射而出,划破凝滞的空气,精准钉入黑鸦咽喉。
踏上石桥之前,王胖就预判到黑鸦会背后发难,早已在指间藏好了石子,全程用余光盯着石台动静。
黑鸦酝酿许久的嘶吼,只化作喉咙里沉闷绝望的一声闷响。
他双目圆睁,死死瞪着桥中央渐行渐远的三道背影,身躯向后重重栽倒,砸在石台上,彻底没了气息。
这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地宫格外突兀。
桥下离石台最近的几排士兵,头盔齐齐咔哒一转,望向声音来源——黑鸦的尸体。
可它们仅仅打量一瞬,便缓缓转回头颅,重回亘古不变的静立姿态。
死物发出的响动,不会触发杀戮规则。
规则,依旧牢不可破。
陈九三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半分停顿慌乱,仿佛身后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条隔开生死的无声石桥,已经被他们稳稳踩在脚下。
前方黑暗尽头,一座更加恢弘神秘的大殿轮廓,静静伫立,等候着众人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