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温暖的灯光像一层柔软的薄纱，轻轻笼罩在他们身上，隔绝了窗外深沉的夜色。
地毯的绒毛细密而温暖，江稚鱼盘腿坐着，整个人都蜷缩进沙发柔软的角落里，像一只找到了安全巢穴的小猫。
她依然紧紧攥着裴烬的一只手，仿佛怕他会像梦一样消失。
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是，但汹涌的情绪已经退潮，留下一片被泪水洗涤过的澄澈。
她仰起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身旁的男人，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哭过的沙哑：“再多说一点。”
裴烬侧过身，让她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坦诚。
“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江稚鱼吸了吸鼻子，“就听……你在听我心声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她想知道，在她看不见的那个世界里，她那些杂乱无章、有时甚至显得狼狈不堪的内心独白，在他听来，是怎样的风景。
裴烬沉吟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庞大的记忆库里搜寻着某个特定的片段。
“有很多印象深刻的瞬间。”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安静的书房里像大提琴的独奏，“比如，你第一次因为江家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在心里把他从头到脚吐槽了十八遍，连他袜子上的破洞都没放过。”
江稚鱼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窘，下意识地捶了他一下：“这种事就不用记得那么清楚了吧！”
裴烬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过来，让她心尖都跟着发麻。
他捉住她乱动的手，包裹在掌心，继续道：“但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你的吐槽。”
他的神色认真起来，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是有一年冬天，你得了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听见你在出租屋的被子里，偷偷地哭，哭得很小声，像只被遗弃的小猫在呜咽。”
江稚鱼的心猛地一缩。
她记得那一次。
前世的她刚工作不久，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打拼，病得天昏地暗。
周围没有一个亲人，连送她去医院的朋友都没有。
那种孤单和无助，几乎将她淹没。
“可是，”裴烬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心疼，“你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复述一句刻在他心版上的咒语：“【哭P啊哭，江稚鱼，你有什么好哭的。社畜哪有资格生病，房租水电不要钱吗？明天就算烧成傻子，也得给我爬起来滚去上班！】”
江稚鱼的呼吸一滞，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那句她用来给自己打气的狠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早已结痂的伤口，露出了里面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血肉。
裴烬凝视着她，目光灼热而坚定：“就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每天在我脑子里活蹦乱跳、吐槽全世界的声音，它的主人，其实一点都不强大。”
“你只是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去包裹自己，用那些尖锐的、满不在乎的吐槽，去掩饰心底所有的脆弱和不安。你怕被人看穿，怕被人伤害，所以你竖起了满身的刺，假装自己刀枪不入。”
他停顿了一下，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说道：“小鱼儿，从那个瞬间开始，我就想，如果将来有一天能找到你，我一定……要让你有资格生病，有资格哭，有资格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而不用担心明天会怎样。”
原来……原来他动心的那一刻，不是因为她有多么有趣，多么特别，而是因为他听见了她藏在盔甲之下，那一声微弱的、不为人知的哭泣。
江稚鱼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
这一次，她没有扑进他怀里，只是静静地流着泪，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跨越了时空的坚定温度。
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声音在泪水中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裴烬……那天，在车祸现场，你……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书房门外的走廊里，江家四口人正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
自从知道书房里两人在坦白过往，他们便悄悄凑了过来，江振海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几个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江屿川推了推眼镜，默默听着里面的对话。
书房内，裴烬的眼神微微沉了沉，往日从容的眉眼染上一层淡淡的寒意，还有藏不住的后怕。
“我看到失控的货车冲破护栏，直直朝着人行道撞过去。”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道来：“我听见你的心声在疯狂尖叫，我不顾一切朝着路口跑过去，可距离太远，我赶不及冲到你身边。”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撞倒，看着血一点点漫开，看着你的意识一点点涣散。”裴烬抬手擦去她脸颊新涌出的泪水，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一刻，我脑子里持续了好几年的声音消失了，我的世界，瞬间空了一大片。”
江稚鱼浑身轻轻一颤，鼻尖发酸。
就在这时，门外的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响动。
裴烬眉峰微挑，目光扫向紧闭的房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来我们的悄悄话，还有几位热心听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