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鉴定报告在案发第三天中午送到陆垚桌上。报告很厚,封面贴着一张黄色便签,是老周的字:保险库墙体观察孔内提取到微量水垢,成分与拍卖行工业蒸汽清洗机管道水垢一致。清洗机备用软管被人为裁切,端口切口平整光滑,比对结果与修复室专用薄刃刻刀匹配。
陆垚看完报告,把便签揭下来贴在笔记本里。他拿起座机拨了老周的内线。
“是我。江淼的背景资料调出来了吗?”
“刚拿到。你来一趟。”
老周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比陆垚那间还小,但收拾得比档案室还整齐。墙上挂着一幅江城老城区地图,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版本,纸面已经发黄,四角用图钉固定。老周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几页刚从人社局调来的档案,小张站在他旁边,左手搭在鼻梁上,正在看其中一页。
陆垚推门进来。老周把档案推到他面前。
“江淼,四十六岁,昕辰拍卖行首席瓷器修复师。从业二十三年,在昕辰干了十九年。十九年里经他手修复的瓷器,拍卖行有记录的就有四百多件。业内口碑极高,但圈外人基本不认识他。他不参加行业交流,不接受采访,不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他的短视频账号只更新修复过程,从来不露脸,粉丝两千多个。”
“十九年。”陆垚翻开档案,第一页贴着江淼的照片。照片是十年前的,那时的江淼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安静,嘴角没有笑意但也不紧绷。
“对。十九年。段昕晨给他的薪水不高,但他从来没提过离职。”老周又抽出另一份文件,是拍卖行的员工访谈记录,“拍卖行的副总觉得他古怪——不社交,不站队,不参与任何人事纠纷。每天准时上班,在修复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午饭是自带的便当,吃完继续修瓷器。财务部的出纳说他有一年拿了年终奖,全部用来买一件宋代的破损瓷瓶,拿回修复室修了半年,修好后捐给了市博物馆。段昕晨知道后什么也没说。”
小张把鼻梁上的手放下来。“这人不正常。跟了老板十九年,老板干的事和他干的完全不是一个逻辑。”
老周看了小张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赞许。然后他转向陆垚。
“段昕晨三秒砸碎的那件南宋青瓷,就是江淼花了三年修复的孤品。三年。搜集残片、拼接、补釉、做色——他做色是用矿物料一点点调出来的,调了六十七次。拍卖行修复部的同事说,那件青瓷修好之后摆在修复室的玻璃柜里,江淼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
盛夏从门外探进头来。“陆队,修复室的蒸汽喷枪和保险库的观察孔,都出了新结果。你要不要下来看?”
物证科的工作台被临时清空了,中间只放了三样东西:一把薄刃刻刀,被拆开的监控硬盘,和从观察孔里提取的橡胶垫圈。年轻的技术员姓顾,戴黑框眼镜,说话像背书,但背得很熟。
“刻刀,修复室专用,刀刃厚度零点三毫米,刃口刚玉材质——这是修瓷器最精细部位用的工具。我们比对了保险库蒸汽清洗机软管的切口纹路,刀具痕迹完全吻合。不是同一型号,是同一把刀。”
他把监控硬盘接上显示屏。“拍卖行公共监控系统每两小时自动巡检一次,巡检期间系统重启,画面会跳帧三秒钟。江淼案发当夜二十点刷卡进入修复室,次日清晨六点刷卡离开,中间没有外出记录。但如果有人掐准这三秒钟从修复室穿过观察孔进入保险库,再返回,监控不会拍到。”
小顾把屏幕切到一段监控回放。画面右上角的时间码显示二十二点整,画面轻微一跳,画质从清晰变为模糊再变回清晰,总共持续了三秒钟。然后又过了两个小时,零点整,同样的跳帧再次出现。
“三秒钟。”陆垚说。
“对。三秒。从修复室到保险库,穿观察孔往返大概需要两秒半。剩下半秒,刚好够完成一个动作。”
陆垚拿起工作台上那只橡胶垫圈。垫圈边缘有反复拆装的压痕,一面光滑,一面粗糙。他把垫圈翻过来,看到粗糙面上沾着极细的浅灰色粉末。他用指尖轻轻蹭了蹭,粉末捻开有滑腻感。
“是石墨粉。”小顾看了一眼,“观察孔钢板滑槽的润滑剂。这个垫圈近期被反复拆装过。”
“是测试。”陆垚把垫圈放回去,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比垫圈的厚度,“四十七次测试。他在测试穿越观察孔需要几秒,监控跳帧给了他多少时间,垫圈会不会卡住钢板。四十七次是江淼的妻子说的。”
小张把手搭回鼻梁上。“他妻子也问过话了?”
“昨天。陈敏之后,这是第二个。苏锐的妻子帮丈夫筛选了藤蔓,江淼的妻子帮丈夫保守了秘密。”陆垚把视线从垫圈上移开,“她们说的话都差不多——‘他从来没对我撒过谎’。十八年不撒谎,三年不撒谎。她们都选了信。”
江淼的妻子姓林,叫林漪。四十出头,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问话是在她家客厅里进行的,客厅不大,家具很少,但靠墙一整面书架,全是关于陶瓷和修复工艺的书。茶几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青花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底沉着几片碎瓷片。
她说那是江淼教她的——破碎的瓷片不要扔,放在清水里养着,时间久了水面会浮一层极薄的釉光,对着光看,能看到瓷片原来的颜色。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照做了,做了很多年。
问话是盛夏去的。盛夏没有开录音笔,只带了笔记本。她觉得开录音笔会让林漪把话吞回去。
林漪说,江淼每晚都在修复室加班到凌晨。她以为他是热爱工作。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反复走那条路线,从修复室到保险库,穿过观察孔,再回来。数步数,算时间。四十七次。
“他回家从来不谈工作。只是坐在黑暗里。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些东西碎了就补不回来了。”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的?”盛夏问。
林漪沉默了很久,久到盛夏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他三十七岁生日那天。他喝了一点酒,很少,他平时滴酒不沾。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说人有没有可能,用一辈子的时间,只做一件事,然后被人一秒钟毁掉?我说有可能。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林漪停下来,看着茶几上那只青花碗,“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那段昕晨砸瓷器的视频在网上传疯了,我问他是不是他修的那件。他说是。我问他还好吗,他说还好。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开始记步数。”
“你为什么不劝他?”
“因为我不知道他准备做什么。我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林漪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结婚十八年。十八年他修了四百多件瓷器。他修瓷器的时候从不戴手套,因为手感会差零点几毫米。他的手被瓷片割过无数次,每一道疤我都认得。他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嗜好,唯一的消遣是周末去古玩市场看别人卖瓷器。他不买,他只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好的瓷器不用拥有,看过就够了。”
盛夏停下了笔。
“只有一件他必须拥有。就是被段昕晨砸碎的那件青瓷。修复它的时候,他跟我说,这件瓷器的釉色是他见过最美的。他说修好之后想带我去看。后来修好了,他没有带我去。再后来就碎了。”
林漪把茶几上的青花碗端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碗底沉着的那几片碎瓷片在水光里折射出极淡的青绿色,像一小片碎掉的天空。
“你们结婚十八年,他对你撒过谎吗?”
“从来没有。”林漪看着碗里的碎瓷片,“如果那次是第一次,那我也认了。”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江淼坐在讯问椅上,双手平放膝头,身姿端正,像是在等待瓷坯冷却。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光滑细腻。那是一双修了二十三年瓷器的手,每一寸皮肤都经过了瓷粉和釉料的长年浸润。
陆垚把刻刀比对报告、监控跳帧分析、观察孔垫圈的拆装痕迹鉴定、蒸汽清洗机软管的切口比对照片,一样一样放在桌面上。他放得慢,放一件,停几秒。江淼看着那些证物,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批刚出窑的瓷器。
“软管是我裁切的。”
他主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语调平直,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蒸汽是我灌入保险库的。三处火点也是我分别点燃的。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陆垚看着他。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淼缓缓摊开双手。那双手在白炽灯下泛着瓷器釉面般细腻的光泽,掌心没有老茧,指尖没有疤痕。他养护了它们大半辈子,不是为自己,是为瓷器。
“他毁了我三年的心血,亵渎了瓷器的美好。我修得好世间所有破碎的瓷器,却修不好他唯利是图、冰冷无情的心。”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他砸碎青瓷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修复室里,面前是青瓷的碎片。他砸得不够碎,有些残片太大了,我用刻刀把它们再切小一点。切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想清楚了——碎一件,抬身价。那我就让他也碎一次。”
“你测试了多少次?”
“四十七次。我需要在监控巡检的三秒钟内完成穿越、进入、返回。最初需要五秒,穿不过去,靴子会卡在观察孔边缘。我把工作靴换成了室内布鞋,时间缩短到三秒半。后来拆掉孔壁上一圈多余的垫圈,再减少半秒。四十七次,三秒,够用了。”
陆垚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保护笔筒里的毛笔?”
江淼的眼睛动了一下。这是他进入审讯室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微弱的表情变化。
“那几支毛笔是一个老修复师留给我的。他是我的师父。他说修复瓷器的最高境界不是让它看起来完好如初,而是让每一道裂痕都被人记住。”他顿了顿,“他留给我两样东西。几支毛笔,和这句话。笔我护住了。话我记了二十三年。”
“段昕晨知道这些话吗?”
“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江淼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极细微,像瓷器表面的冰裂纹,“他只需要知道——碎掉一件,抬身价。我修瓷器修了二十三年,每一道裂痕我都留着,修过的地方比原来的更牢固,但痕迹永远不会消失。段昕晨不懂这个。瓷器的裂痕可以慢慢修复。人心碎了,只能借一场烈火,烧尽所有的不甘与委屈。”
盛夏在单向玻璃后面站着,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老周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手里的茶杯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在用段昕晨的逻辑杀段昕晨。”盛夏说,眼睛没有离开玻璃,“段昕晨砸碎瓷器是为了抬身价。江淼用蒸汽杀他,蒸汽会让瓷器发生窑变——窑变瓷器比普通瓷器更值钱。江淼把段昕晨变成了最后一件被他‘升值’的东西。”
老周喝了一口凉茶,把杯子放到窗台上。然后他说了一句和当前案件无关的话。
“你有没有注意过,苏锐让藤蔓替他说‘你看到我了吗’。江淼让蒸汽替他说‘你碎掉的东西也会碎掉你’。他们都不是在杀人。他们在用自己的职业说话。”
盛夏转过头看他。
“苏锐是园林设计师,他用植物杀人。江淼是瓷器修复师,他用蒸汽和窑变杀人。凶手在用自己的专业犯罪。那下一个呢?”
老周没有回答。他拿起窗台上的茶杯,又放下了。
审讯结束后,陆垚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空的,讯问椅已经空了。他把江淼刚才摊开的双手——那双修了二十三年瓷器的手——在脑海里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手。
他翻过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道已经消退了大半的戒痕。三个月前,他前妻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从来不让我看你的手。”她说的是他左手小臂内侧那道疤。那道疤是小时候被碎玻璃划的,很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附近。他从不在人前卷起袖子。前妻是唯一一个看过那道疤的人,但她从来没有问过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她只是说,你从来不让我看。意思是:你从来不让我靠近。
陆垚把手翻回去,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老周正靠在墙边等他,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老茶。
“苏锐的证物袋里有两张残页。江淼的火场里有一张残页。三张了。同一个人的笔迹。”老周说,他没有看陆垚,“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残页不是凶手放的?”
陆垚停下脚步。
“苏锐那张是他自己从旧书上拆下来的。他放在程楠案头,盼程楠能看一眼。这不是行凶计划的一部分。这是他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做的事——拆一页纸,放在那个人面前,等那个人翻开。江淼这张你是在火场灰烬里捡到的。它不是江淼放的火点里的。它是在灰烬里,和碎瓷片混在一起。它可能是江淼随身带在身上的东西。火灾时掉了,或者他故意留在那里。”
“你想说什么?”
“我不是在说残页。我在说这些人的共性。”老周把茶杯放在走廊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陆垚,“苏锐把一个园林设计师的一切都变成了杀人工具——藤蔓、射灯、合金丝网、温湿度。江淼把一个瓷器修复师的一切都变成了杀人工具——蒸汽清洗机、观察孔、刻刀、窑变。他们不是随便选了种方式杀人。他们把毕生所学都用上了。”
老周把茶杯留在窗台上,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本旧书,你还在查吗?”
“在查。”陆垚说。
“继续查。如果书是被人刻意拆分的,那这本书的持有者,就是你要找的最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