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海面如铺了一层碎银。风火轮的火焰在低空划出两道赤线，哪吒贴着浪尖疾行，混天绫半缠臂上，未全展开。李靖紧随其后，足踏祥云，目光扫视海岸线每一寸礁石与浅滩。

他们刚自乾元山归来，未曾落脚南天门，便依前策直扑东海沿岸。哪吒袖中火尖枪静伏不动，乾坤圈贴藏胸前，那道青玉符箓隐于衣内，凉意尚存。他知此行非为显威，而是查异——查那可能通向深海阴谋的蛛丝马迹。

海风忽转腥浊。

哪吒抬手一拦，风火轮骤停，双轮悬空微颤。前方海面漂浮着断裂的木桩、撕碎的渔网，几片残布挂在礁石尖端，随风轻晃。再往前，村落轮廓隐约可见，屋舍倾颓，墙垣倒塌，一道浊浪自水中翻起，卷着血沫拍上沙滩。

数条黑影破水而出。

不是龙族正统之形，而是扭曲虬躯，鳞片杂乱，爪牙外露，目泛黄光。五条妖龙腾跃浪尖，口中嘶吼不成音律，尾扫之处，土石飞溅。一间民宅轰然倒塌，一名老者被掀出屋外，尚未爬起，已被一爪贯穿肩胛，拖入水中。

“住手！”哪吒低喝一声，却不前冲，只将身形压低，风火轮收焰滑行，掠过水面三尺。

李靖立于高岩，手按剑柄，未拔。他看清了这群妖物的气息——无龙族血脉印记，无水德符纹流转，乃散修野种，借海性修行而成的旁支孽种。它们行动虽暴，却有章法，围攻时彼此呼应，退避时留有余地，不似寻常乱妖。

“先察。”李靖传音入耳，“莫惊动更深海域。”

哪吒点头，收势敛息，混天绫仅松开一截，如红绸垂落臂侧。他故意放缓速度，绕至村落后方，踩着风火轮低空巡行，装作巡查路过的小神将。

妖龙果然察觉。

其中一条体型最大者猛然回首，口吐人言：“哪来的毛神？敢管老子行事！”

其余四条立即舍了村落，调头合围而来。浪花炸裂，五道黑影呈扇形包抄，欲将其困于中央。

哪吒嘴角微扬，却佯作惊慌，连连后退，风火轮喷焰不稳，身形摇晃。他一边退，一边瞥向李靖所在方向——父亲已悄然移位，隐入礁群阴影，静观其变。

“跑什么？”领头妖龙狞笑，周身黑气缭绕，“今日这村子血祭已成，你若识相，滚回天庭报个信，就说‘渊底有主，四海归流’！否则……”它猛然张口，喷出一股墨色水柱，直袭哪吒面门。

哪吒侧身闪避，火尖枪仍藏袖中，只以混天绫一卷，荡开水柱。他继续后撤，直至背靠一处断崖，退无可退。

五妖会心一笑，齐齐逼近。

“小子，你可知我们为何敢动凡人？”另一条妖龙阴声道，“从前不敢，是怕哪吒三太子来找麻烦。可现在……”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蓝光，“上面说了，只要肯战，不管血统，皆可入列！杀得越多，赏得越厚！”

“上面？”哪吒皱眉，故作不解，“谁给你们撑腰？敖广？”

“哈哈哈！”领头妖龙狂笑，“你也太小看我们了！敖广？那个缩在龙宫里等死的老东西？如今统领散妖的，是渊底新主！他说，千年沉寂已到尽头，四海将乱，天地重洗！我们这些被排挤的、被驱逐的、被当作贱种的……统统有机会翻身！”

话音未落，四妖猛然跃起，从四个方向扑来，利爪撕风，水浪随形，竟隐隐结成合击之势。

哪吒眼神一凛。

就是此刻。

他足下双轮轰然爆燃，烈焰冲天而起，如两根火柱托起少年身影。风火轮全速启动，瞬间化作一道赤虹，在空中划出环形轨迹。一圈横扫，烈焰卷空如龙卷升腾，逼得四妖仓皇后撤。

未等它们稳住身形，哪吒已俯冲而下。混天绫疾出如电，红光一闪，缠住领头妖龙脖颈，猛然发力，将其整个拽离水面，重重摔向岸边礁石。

“砰！”

巨响震起碎石飞溅。那妖龙头晕目眩，尚未爬起，哪吒已踏风火轮悬于其上，一脚踩住其胸膛，右手掐住其喉。

“说。”哪吒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们受谁指使？渊底何人聚兵？四海龙族是否参与？”

妖龙咬牙不语，体内妖力躁动，皮肤下隐隐浮现蓝纹，似要自毁神识。

远处，李靖缓步走来。他未拔剑，只将手掌虚按于妖龙头顶三寸处，一缕剑气透掌而出，轻轻压在其命脉之上。不伤其身，却令其全身僵直，连瞳孔都难以转动。

“说，或死。”李靖声音低沉，“选一。”

妖龙挣扎不得，眼中凶光渐弱，终在生死压迫下崩溃。

“我说……我说！”它喘息道，“四海龙族……正在收拢所有散妖……不论血统……只要肯战……都在调往渊底集结……说是……要重启‘千年龙誓’……准备反攻天庭……”

哪吒与李靖对视一眼。

果真如此。

“谁是渊底新主？”李靖追问。

妖龙摇头：“不知……只知传令者手持古印，能唤动祖灵残念……每月月圆，便有黑船自深海驶出，接引各路散妖……我们这批，是第一批先锋，奉命清洗沿海，制造混乱，引开天兵耳目……”

话音未落，它双目骤然睁大，眼底蓝光暴涨，随即熄灭，整个人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李靖收手，眉头紧锁。

“有人设了禁制。”他说，“一旦泄露核心机密，立刻封闭神识。但这口供已足够。”

哪吒蹲下身，伸手探其鼻息，又翻开眼皮细看，确认未死，才站起身。“它们不是乱来，是有组织的前哨。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李靖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纸，掐诀一弹，符纸自动贴附于妖龙头额，将其封入静止状态。他一手提起，如提沙袋。

“此物需带回细查。”他说。

哪吒环顾四周，村落已成废墟，幸存者躲入山洞，无人敢出。他本想救人，却被李靖抬手制止。

“不可扰民。”李靖道，“我们此行目的，是查异而非安民。若贸然现身，反会打草惊蛇。让这些痕迹留在这里，也好迷惑幕后之人。”

哪吒沉默片刻，终究收回脚步。

他重新踏上风火轮，火焰微燃，悬浮于低空。李靖立于礁石之巅，手中擒拿昏迷妖龙，目光投向深海方向。海面平静如初，唯有远处一抹黑雾缓缓流动，似有若无。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李靖说。

“那就让他们知道，”哪吒握紧乾坤圈，掌心传来熟悉的震感，“我们已经盯上了。”

李靖未语，只是将手中妖龙收入袖中符袋，转身面向大海。他的身影挺拔如峰，披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哪吒脚踏风火轮，缓缓升至与父亲并肩的高度。两人一前一后，悬于东海近岸之上，目光穿透波涛，望向那片未知的幽暗深处。

混天绫轻轻一荡，拂过臂甲。乾坤圈贴藏胸前，温热未散。那道青玉符箓依旧蛰伏衣内，未现分毫。

风起，浪涌。

李靖抬起右手，指向海平线某处。

“从这里潜下去。”他说，“不要惊动水面。”

哪吒点头，双轮火焰收敛至最低，仅维持浮空。他缓缓降低高度，贴近浪脊，如同一道暗影滑行于水面上。

李靖紧随其后，足下祥云无声铺展，如墨染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海岸线平行推进，不再言语。海鸟掠过头顶，鸣声凄厉，旋即远去。水下隐约有游影穿梭，速度快得异常，不似鱼群。

哪吒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指向下方一处礁盘裂缝——那里本应是浅滩，此刻却有微弱水流逆向倒灌，形成漩涡雏形。更奇怪的是，裂缝边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粉痕迹，在阳光下几乎不可见。

他低头看向李靖。

李靖眼神微动。

那是龙祖誓书的标记。与他们在西荒裂谷发现的金粉同源。

有人在此设点，接引散妖入海。

哪吒正欲靠近查探，李靖却突然伸手拦住。

海面之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像是某种信号，自深渊传递而来。

父子二人同时凝神。

远处，那抹黑雾缓缓移动，仿佛回应着什么。

李靖低声开口：“他们在等下一个信号。”

哪吒盯着那道裂缝，手指轻轻摩挲乾坤圈。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缓缓抬起右腿，风火轮火焰再度燃起，却不爆发，只如呼吸般起伏，蓄势待发。

李靖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剑柄，目光如炬。

下一瞬，哪吒猛然蹬地，风火轮喷出烈焰，整个人如箭矢射向那道裂缝。

海水被强行分开，留下一道短暂真空通道。

李靖紧随其后，身影没入波涛。

浪花合拢，海面恢复平静。

唯有那抹黑雾，仍在缓缓流动。

礁石上，一片残布随风轻晃，上面沾着一点金粉，在阳光下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