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轮破空之声未歇，哪吒脚下一顿，火焰自轮缘收束入体。他立于南天门外云台之上，衣袂微扬，混天绫缠臂未展，手中火尖枪斜指地面，枪尖水珠滴落，在白玉阶前砸出细小凹痕。
李靖紧随其后，足踏祥云落地无声。他抬手一拂披风，湿痕犹在，却神色如常。守门天兵见二人身影，立即传令：“托塔天王与三太子归报军情，速通凌霄偏殿！”
通报声层层递进，云廊深处钟音轻响。父子二人未作停留，沿九曲回廊直行。哪吒左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青玉符箓，指尖触之尚有余温。他默然递出，李靖接过，将其封入早已备好的玉匣之中。匣面刻有乾元山密纹，非天庭制式，乃太乙真人所授信物容器，开启需双印合契——一为李靖将印，一为玉帝御玺。
“此物不可轻示。”李靖低声道，“但若朝中有疑，便以此为证。”
哪吒点头，不再多言。二人步伐稳健，穿过重重宫阙，终至凌霄偏殿外。
此时殿门半开，内中已有数位仙官列席。姜子牙端坐东侧首位，手持竹节杖，眉目沉静。他见李靖父子入内，微微颔首，未起身相迎，亦未出声招呼。这是规矩——军情紧急时，奏报者自行陈情，旁人不得代述。
李靖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臣李靖，携子哪吒，奉命巡查东海海岸线，今返天庭，特来禀报重大异动。”
话音落下，殿内原本低语的仙官顿时肃然。一位白须老神当即拍案而起，声如洪钟：“尔等擅自潜入深海禁域，可知罪？龙族虽衰，仍是四海正统，岂容你父子窥探虚实、挑衅威仪？”
哪吒冷眼望去，正是曾于庆功宴上讥讽其“乳臭未干”的广德星君。他握了握乾坤圈，火尖枪微抬，却被李靖一眼制止。
“广德星君息怒。”李靖不动声色，“我父子并未擅闯。此次行动，系因西荒据点捕获龙属妖众，供出‘渊底新主’图谋反攻，故循迹查探。所见所闻，皆关乎三界安危，不敢隐瞒。”
“哼，小儿妄言！”另一位紫袍仙官冷笑，“百万鳞甲列阵？逆鳞战阵重现？莫不是海底寒气侵体，生出幻觉？你父子与龙族宿怨已久，恐是借机夸大其词，煽动战事！”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主战一派多为老牌天神，年岁久远，执掌水部旧权，向来视龙族为附庸。如今见李靖父子屡破龙族布局，早已心生不满，此刻更欲借题发挥，以“维护体制”之名，压下新兴将领之声。
哪吒听得心头火起，却不发作。他退后半步，右手缓缓展开混天绫一角。红绸飘起，灵光流转，一幅影像自绫面浮现——幽蓝海底，环形盆地，残破门柱高耸，百万龙族列阵如铁，敖广龙影贯穿海面，誓言掀天。
影像清晰无比，连龙族臂环上的符文都历历可见。更有风火轮残留的深海水压印记，在画面边缘泛起细微波纹，佐证其真实深度。
“此乃我亲眼所见。”哪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雷贯顶之罚。”
殿中一时寂静。
几位年轻星官低声交换目光，显然已被证据震慑。而那批老神虽面色不变，却再无人敢直言“幻象”二字。
姜子牙此时缓缓起身，竹节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清响。
“诸位。”他开口，声如古井无波，“昔年治水，不在杀而在疏。禹王导河入海，靠的是分渠引流，而非填塞决口。今日龙族积怨千年，若一味主战，恐激其背水一击，牵连四海水脉，祸及凡间万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况且，单凭龙族自身，未必能布此大阵。我近日查阅旧档，发现截教残部中，有多位精通御水秘术之士，曾掌水府调度。若其暗中相助，便可解释为何龙族能在深海聚势而不被察觉。”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变。
李靖立即接话：“姜尚说得有理。此前太乙真人密信提及，龙族近年屡次借用非本族符咒体系，极可能来自外界支援。今观其阵型运转流畅，调度有序，绝非散乱之众所能为。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截教？”广德星君皱眉，“那已是封神旧事，残部早该销声匿迹，如何还能插手天庭事务？”
“正因为是旧事，才更危险。”姜子牙淡淡道，“旧怨未消，新仇又结。龙族失地，截教失权，二者若联手，便是‘共患难’之势。眼下天庭削其权柄，步步紧逼，岂不正是逼他们合流？”
殿中陷入短暂沉默。
主战派虽仍强硬，却不得不承认：若龙族真有外援，贸然出兵只会扩大战端。而一旦水脉崩乱，天河倒灌，受害最深的仍是凡间百姓与低阶仙吏。
终于，一位中立仙官开口：“依诸位所言，当如何处置？总不能坐视其壮大吧？”
李靖上前一步：“臣建议，先遣使者赴龙宫问罪，宣诏责其私聚兵马、图谋不轨之罪。此举既显天庭威仪，又留转圜余地。若其肯退兵释怨，则可避免大战；若其拒不受诏，则师出有名，再行征讨也不迟。”
“好一个‘先礼后兵’！”姜子牙抚须赞许，“还可令使者携带‘天河水脉图’副本，明示我已掌握其水源命脉，使其知难而退。此为威慑，亦为警告。”
“荒唐！”广德星君怒喝，“你这是拖延！三日之后他们早已布好杀局，届时再谈何用？”
“那就限定时限。”另一老神冷冷插话，“使者只许三日往返。逾期不归，或龙宫拒接诏书，即视为叛逆成立，立刻调兵压境！”
此议一出，主战派纷纷附和。他们虽退让一步，却设下倒计时，实为软性施压，意图逼迫李靖一方承担谈判失败之责。
李靖神色不动，只道：“臣无异议。但副使人选，须得熟悉水府旧制，以免因礼节误会激化矛盾。”
“那你推举谁？”有人质问。
“巡海夜叉旧部。”李靖答，“彼曾属水府编制，通晓龙宫仪轨，且立场中立，可显诚意。”
众人思忖片刻，未再反对。
最终决议形成：三日后，由天庭正式遣使赴东海龙宫，宣读诏书，责问其私聚兵马、誓约反天之举；使者携天河水脉图副本为质，限三日内返回复命；若龙宫拒诏，则视为全面开战之始。
议毕，众仙陆续离席。
姜子牙留下片刻，与李靖低声交谈几句，随后拄杖离去。哪吒始终立于父侧，双手交叠置于枪柄之上，眼神沉静，体内真元平稳运行，未因方才激辩而有丝毫紊乱。
李靖收起玉匣，轻轻一扣，封印闭合。他转身走出偏殿，脚步沉稳。哪吒紧随其后，风火轮隐于足下，未燃火焰。
云廊之外，晨光正盛。昨日破水而出时的那一片开阔洋面，如今已被重重宫阙隔断视线。天上依旧晴朗，海平线处不见黑雾翻涌，仿佛深渊之下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他们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天王府邸前，李靖忽而停下。
“今日朝堂之上，你忍得很好。”他说。
哪吒抬头：“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李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终究未笑。他推开府门，走入内堂休整。哪吒立于院中，仰头望天。
天河水脉静静流淌，波光粼粼。远处巡天台上的值守仙官正在交接班次，旗幡轻扬。一切如常。
但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乾坤圈，掌心传来熟悉的震感。
三日后，使者将启程。
而他们，只能留在这里等待。
哪吒收回目光，迈步走入厅中。
屋檐下，一只青铜香炉静静燃烧，烟缕笔直升起，未被风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