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使者的云舟破开海面浊浪,直抵龙宫外门。守宫夜叉远远望见那枚悬于船首的玉符,立刻传讯入内:“天庭诏使至——奉旨问罪!”声浪穿廊过殿,惊得宫中水族纷纷退避两旁。
大殿深处,敖广端坐龙座之上,鳞甲未卸,龙须微颤。他抬手一压,左右文武不敢出声。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黄袍使者手持金卷步入正殿,身后两名随从捧着匣盒,步履沉稳。
“奉玉帝敕令。”使者立于阶下,声音不卑不亢,“查东海龙王敖广,私聚兵马于深海禁域,列阵百万,誓约反天,其行悖逆,其心可诛。今特遣本使宣诏,限三日内退兵释怨,交还散妖编制名册,若肯悔过,尚可保四海存续;若拒不受诏,则视为叛逆成立,天兵即日压境。”
话音落定,满殿死寂。
敖广双目低垂,未动分毫。半晌,他缓缓起身,走下高台。众龙将屏息凝神,只听他道:“诏书所言,孤已知晓。”说罢伸手接过金卷,转身置于玉案之上,命人加盖封印。“三日期限,孤自会考量。送客。”
黄袍使者拱手而退,步出殿门时衣袖微动,似有不甘,却终究未再多言。殿门闭合,水波回荡,余音渐消。
就在这静默将要持续下去的一瞬,一道身影猛然跃出列班,甲胄铿锵落地。是东海军中主战龙将,名唤赤鳞,素以勇猛著称。他一步抢上玉案,抓起那份副本诏书,怒目环视四周,最后盯住敖广。
“千年尊严,岂能用三日考量换苟安?”他声如裂帛,“先王遗训尚在,‘龙族宁碎不降’!今日你接诏缓兵,明日天庭削权夺地,后日便是灭祀绝种!我等宁战死海底,不留屈膝之名!”
话音未落,双手用力一撕——
纸页断裂之声清脆刺耳,碎片如雪纷飞,飘落在地。赤鳞将残片掷于地面,一脚踏碎,厉声道:“此物不祥,留之辱我龙魂!”
殿中数名年轻将领随之起身,抱拳低吼:“战!战!战!”
声浪震动梁柱,水流翻涌不止。
西海龙王坐在侧席,脸色骤变,急忙起身劝阻:“诸位且慢冲动!昔年封神劫起,截教十损其七,天庭倾力一击,便令万仙崩塌。如今我族虽聚势,但根基已虚,百姓无依,粮秣未足。若此刻开战,四海水脉必遭封锁,凡鳞何以为生?幼崽何以为养?”
北海龙王亦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君上明鉴!战事一起,首当其冲者非东海,而是我北海、西海偏远之地。天兵自上而下,水火齐降,届时堤坝溃决,寒流倒灌,亿万子民皆成枯骨!战则同死,和或尚存一线生机……求君上三思!”
二人伏地叩首,额触冰砖,久久不起。
敖广立于案前,背对众人,肩头微微起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下令镇压,只是盯着那堆碎纸,目光复杂。良久,他挥了挥手:“退朝。”
群臣愕然,却无人敢违。赤鳞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其余主战派紧随其后,脚步沉重。西海与北海龙王互视一眼,满眼忧惧,也缓缓退出大殿。
殿门再度关闭,只剩烛火摇曳,映照空旷厅堂。
敖广独自走向偏殿密道,推开一道暗门,走入幽深石室。这里不见雕饰,唯有壁上悬挂一副旧甲——那是敖丙生前所穿,肩铠处有一道缺口,正是当年哪吒火尖枪所破。
他走近,指尖轻轻抚过那处裂痕,动作极缓,仿佛怕惊扰沉睡之人。指甲划过金属,发出细微刮响。
“吾儿……”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为父知你含恨九泉。那一枪穿心,你死不瞑目,我也夜夜难眠。每见此甲,便如刀剜肺腑。”
他停顿片刻,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可若举族随你而去,谁记龙姓?谁承血脉?谁立碑前焚香呼你一声‘少主’?”
话到最后,几近呢喃。他闭上眼,额头抵住冰冷石壁,呼吸粗重。怒火在胸中翻腾,却又被某种更深的东西死死压住——那是身为君王的责任,是对亿万族民的承诺。
他曾立下“千年龙誓”,要在千年内聚残魂、炼至宝、讨仇敌、覆天庭、重定乾坤。可如今,当他真正站在抉择关口,才发现复仇之路远比誓言沉重。
外面的世界不会因他的悲痛停下脚步。天庭步步紧逼,水脉被截,权柄渐失,连巡海之职都被削去。若再不应战,龙族将彻底沦为附庸;可若应战,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他睁开眼,眸中怒焰未熄,却多了几分挣扎。
与此同时,在龙宫西侧回廊尽头,一处僻静偏殿内,一名身披暗蓝鳞甲的龙将悄然现身。他袖口微动,露出一枚青纹玉佩,样式古朴,非龙族制式,乃截教碧游宫信物。
他召来三名主战将领,低声道:“你们今日撕诏之举,大快人心。但光凭血气之勇,难撼天庭根基。”
三人围拢,神色警惕。
“那你有何计?”赤鳞问。
那龙将冷笑:“天庭既以诏书相逼,我们便不必再守规矩。此物——”他掌心托出玉佩,“乃碧游宫亲授信物。只要我等举义旗,旧盟援手即至。届时内外呼应,岂惧区区天兵?”
“你是截教的人?”有人皱眉。
“我不是任何人。”他摇头,“我只是不愿看到龙族跪着活。复兴旧盟,不是为了谁的野心,而是为了让所有不愿低头的鳞甲,有资格抬头说话。”
三人沉默片刻,终有一人点头:“你说得对。与其等他们一步步逼来,不如先发制人。”
“那就准备吧。”那龙将收起玉佩,“暗中联络各营精锐,尤其是那些曾在封神劫中失去亲族的战士。仇恨最易点燃,也最能凝聚人心。”
“可敖广若不肯下令……”
“他会的。”那人嘴角微扬,“只要火够旺,风够烈,再冷的石头也会烧红。我们只需——添一把柴。”
说完,他隐入阴影,身形消失不见。
而此时,敖广仍独坐静室。
门外传来轻响,是侍从送来的热汤。他摆手示意放下,却不曾动筷。汤面浮着一层油光,在烛火下微微晃动,映出他扭曲的脸庞。
他盯着那倒影,忽然想起数百年前,自己初登龙位时的模样——意气风发,誓要振兴龙族。那时他还相信,只要守住祖制,恪守天规,便能保族群安宁。
可现实一次次打破幻想。天庭削权,凡人驱逐,连龙子夭折都无人问津。唯有哪吒闹海之后,他才终于明白:尊严,从来不是别人赐予的,而是用力量夺回来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股力量,值得用全族性命去赌吗?
他想起敖丙临死前的眼神,不甘、愤怒、绝望。他也想起昨夜巡视军营时,那些年轻龙族眼中燃烧的战意。他们不怕死,甚至渴望一场大战来洗刷百年屈辱。
可他也记得,前日巡查北海渔村时,看见老龙抱着病弱幼崽在破屋中颤抖。那一幕,让他整整一夜未能入眠。
“父仇……族责……”他喃喃自语,“到底哪一个,才是我真正的道?”
殿外,海流缓缓流动,无声无息。
而在东海军营,赤鳞正在召集部下。他站在校场高台,手中举起一块铁牌,上面刻着阵亡名录。
“听着!”他吼道,“我们的兄弟死在天庭刀下,我们的父母葬于水荒之年,我们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现在,他们还想让我们低头接诏?想让我们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台下群情激愤,怒吼连连。
“我不答应!”
“我们要打!”
“战!战!战!”
赤鳞高举铁牌:“今日我在此立誓——若君上不下令,我便率本部先行出击!哪怕只剩一人一枪,也要让天庭知道,龙族脊梁,从未弯过!”
呼声震天,连海水都在震荡。
消息尚未传入静室,但敖广似乎有所感应。他猛地抬头,望向门外方向,眼神剧烈波动。
他知道,风暴正在逼近。
不只是来自天庭的威胁,更是来自内部的撕裂。
一边是儿子的血仇,一边是族群的存亡;一边是热血沸腾的将士,一边是伏地哀求的老王。他夹在中间,如同被两股巨浪反复拍打,几乎站立不稳。
他缓缓站起,走到敖丙旧甲前,伸手握住肩铠,用力一扯——
“咔”的一声,整副甲胄从墙上脱落,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他低头看着那具残甲,久久不动。
然后,他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拂去甲上的灰烬,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熟睡的孩子。
“吾儿……为父不想输。也不想赢。为父只想……让你走得有价值。”
他抬起头,眼中已有决意萌芽,却仍未完全成型。
此刻,龙宫深处,无人知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唯有烛火跳动,映照着他半边脸庞,明暗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