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云海,哪吒脚踏风火轮自东南天际疾驰而回。他身形低掠,混天绫紧贴臂膀未展,火尖枪藏于袖内乾坤囊中,只腰间乾坤圈随步伐轻响。落地时双足一沉,压住云台微颤,目光直投向立于高台之上的李靖。
“东闸至北岭哨所巡查完毕。”哪吒抱拳,声音不高,“除先前所见符印残留,再无其他标记。我已以焚天真火焚去痕迹,不留气息。”
李靖点头,未多言语。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帛图,正是南天门全域地形舆图,此刻已被摊开于石案之上,旁侧另置一座青铜沙盘,山川走势、云障分布、兵位虚实皆以细砂铜钉标示分明。几缕残阳照在沙盘边缘,映出一道斜长阴影,正落在东海方向一处断裂云带之上。
“就是这里。”李靖伸手一点,指尖落于裂隙处,“龙族探子口中所谓‘攻击缺口’,指的便是此地——庚金云障第三层裂口,平日由巡天夜叉轮守,三日前已借检修之名撤岗。”
哪吒走近,俯身细看。那裂隙位于南天门左翼偏东,背靠天河支流,前临虚空断崖,确是防务薄弱之地。但他眉头微皱:“他们既知此处松懈,未必不疑是计。”
“正因他们会疑,才要让他们亲眼看见破绽。”李靖语气平稳,“若处处森严,反显刻意。唯有放一处缺口,方能引蛇出洞。”
话音刚落,殿门开启,数名天庭将领陆续步入议事殿。周统领披甲而来,林副将手持令旗,赵校尉则携符文司记录簿册跟进。众人见李靖父子已在,立即列队肃立。
“召诸位前来,为一事定策。”李靖抬手示意,“据俘虏供述,龙族将于七日后月圆之夜,集大军自东海进犯,主攻方向即为此处云障裂隙。彼以为我军布防有漏,实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将计就计,诱其深入。”
周统领上前一步:“如何诱?若虚设空防,恐真被突入;若埋重兵,又怕灵气波动泄露。”
“以虚掩实。”李靖指向沙盘,“明日清晨,对外宣告庚金符文失稳,需闭关三日修复,撤去明岗巡卒,关闭两座瞭望塔。同时,暗调三千莲花兵、五百雷弩手,潜入裂隙后方三层云带,分三列埋伏:前层藏于雾霭,中层伏于浮石群,后层隐于逆气流云团之内。”
林副将凝神查看:“云层浮动不定,士兵久藏极易暴露。”
“故令全员收敛灵息。”李靖道,“混天绫缠臂,兵器收入内囊,脚穿特制云履,减步声如尘落水。更由哪吒亲率,施乾元山隐匿术,引导众兵将灵力沉入丹田最底,仿若无主浮云,与天地同息。”
哪吒站出一步:“我已试过此法,在乾元山闭关时曾藏身雷火云中三日不现。只要不出手、不动念,寻常侦测难察。”
赵校尉翻阅簿册后道:“可布幻雾结界,模拟无人驻守之象。我在符文司存有一枚‘空域摹形符’,可伪造此地灵气流动轨迹,使外窥之术只见一片死寂。”
“准。”李靖当即下令,“今夜子时前完成部署。所有参战将士,除直属上官外,不得告知真实任务。口令改为‘莲开三重’,对不上者,当场拘押。”
众将齐声应诺。
李靖继而道:“此战关键不在杀敌多少,而在诱敌多深。一旦敌军主力踏入第二层云带,立即封闭退路,断其联络。届时我于主殿发令,哪吒率伏兵从上压下,雷弩阵从中截断,其余各防区封锁外围,形成合围之势。”
周统领沉吟片刻:“若敌 лишь试探小股部队,不来主力呢?”
“那就等。”李靖目光不动,“他们既认定此地为破口,必不会放过。哪怕只来千军,也要让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信以为真地攻进来。”
殿内一时寂静。诸将望着沙盘上那道细微裂痕,仿佛已见万军奔涌而来。
忽有灵鹤自天外飞入,羽白如雪,足系青竹简。它落在案前,低头展翅,哪吒取下竹简呈上。李靖展开一看,字迹苍劲:
>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此计深合兵法。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善莫大焉。姜子牙谨书。”
李靖看完,将竹简递予众人传阅。周统领接过,仔细读罢,神色渐缓。林副将点头道:“连姜大人也支持此策,可见可行。”
“既是众意已决,便依令行事。”赵校尉收起记录簿,“我即刻回符文司准备摹形符与遮灵阵纹。”
李靖颔首:“去吧。记住,一切行动务必隐秘。若有泄密者,不论出身,一律按通敌论处。”
众将再次行礼,依次退出大殿。脚步声远去,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哪吒看着父亲收起沙盘铜钉,低声问:“真能让他们全信?”
“不是让他们全信。”李靖缓缓道,“是让他们不得不信。一个被盯了百年的弱点,突然松动,谁都会心动。何况——”他抬头看向东方海渊方向,“他们等这一天,太久了。”
哪吒默然。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从陈塘关血雨,到天河水淹城楼,再到今日南天门外风云再起,这一场因果,早已超出一人一族之争。
“我去布阵。”他转身欲行。
“等等。”李靖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面赤红小旗,递过去,“这是‘莲火令’,持旗者可在云障内自由调动伏兵,无需请示。你若判断时机已到,便可自行发令。”
哪吒接过,旗面入手温热,似有火焰流动。他将其插入腰间革带,点头:“明白。”
李靖看着他,忽然道:“这一次,你是前锋,也是主眼。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自己拿主意。”
哪吒一顿,没有回头:“以前总想着站在你前面打,现在才知道,站得对位置,比打得狠更重要。”
李靖嘴角微动,终未多言,只轻轻拍了下他肩头。
哪吒腾身而起,风火轮燃起赤焰,身影冲破殿顶云幕,直投东海而去。
夜渐深,南天门恢复表面平静。巡逻天兵照常换岗,香炉檀烟袅袅升起,仿佛无事发生。唯有高台之上,李靖仍伫立未动。他手中握着一面青铜令旗,旗面黑底金纹,绣着“镇”字篆文。目光所及,正是哪吒消失的方向。
云海翻涌,星河垂落。在那片无人注视的深处,一层浓雾正悄然笼罩庚金云障第三层裂隙。三千莲花兵已潜入指定位置,人人闭息静气,兵器收束,身形融入浮云之间。哪吒立于最高一块悬空岩上,混天绫绕臂三匝,右手轻抚火尖枪柄,双眼紧盯远方海面。
风从东来,带着一丝咸腥。
他抬起左手,掌心浮现一点微弱火光——焚天真火仍在经脉中流转,随时可燃。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手掌覆于胸前,如同护住一颗将熄未熄的炭。
下方,一名莲花兵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
哪吒察觉,微微侧目,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人立刻低下头,再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层安静得如同死去。
忽然,哪吒耳廓一动。
远处海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波动声——像是某种庞大物体划破水面,却又迅速沉入深处。
他眼神一凝,五指缓缓收拢,火光在掌心缩成一点。
但没有下令。
他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这只是开始。
风继续吹,云依旧浓。整片区域看似空无一人,唯有混天绫一角在暗处微微飘动,像一面未曾展开的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