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沐瑶在工坊内教三位师傅刻复瓣莲纹加卷水纹,黄若晴则为了帮沐瑶,有意在窑场内到处溜达。
窑场的人都按部就班各自忙碌着,大家虽都不怎么认识她,却也知道这位陌生的姑娘是跟随那位刻模的姑娘一起来的,便任由她在窑场内到处瞧。
黄若晴先来到龙窑前,此刻龙窑的窑门紧闭,窑工们正往投柴孔里添柴,火舌舔舐着窑壁,热浪扑面而来。
她看了会儿烧窑师傅如何指挥窑工控制火候与投柴的节奏,觉得没多大意思。
心中想道:“苏家窑场的马蹄窑归邢师傅管,他根本不让沐瑶插手,沐瑶也乐得自在,这一处的规矩,不学也罢,还是去别处瞧瞧。”
刚转过身,看到一位管事领着一位客商前来。
“这边请,您到库房先看货,选好后,窑场会派人给您装上船。”
“听说中和窑在码头也有存放瓷器的库房,为何要带我来窑场选货?”
“您是新客商,带您来窑场,顺便看一看中和窑的规模,也好做到心中有数。关键是刚出了一批新瓷,还未来得及送到码头的库房,若您选中了,今日便派人送去,好给您装上船。更重要的是,我们窑场新出了一款最难刻的印模,过不了几日,便会启用新的印模印花。东家吩咐,一旦有客商来,定要带去工坊瞧一瞧那印模,若客商有需求,我会让人将数量记下。”
“最难刻的印模?我倒要瞧瞧印模上的图案到底难刻到什么程度。”
“请。”
二人说着往库房而去,黄若晴决定跟上这二人去库房瞧瞧。
来到库房外,只见那二人毫无阻碍地进了库房,黄若晴也跟着往里走。
从里面出来一位在库房打杂的伙计,伸手将她拦住。
“姑娘,库房重地,外人不得随意进入。”
黄若晴微微一怔,毫不示弱地质问道:“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就敢拦我?”
那伙计将她上下打量一眼,坚持道:“窑场的规矩,只有客商、搬运货物的人,以及各位管事、烧窑师傅、三位刻模的师傅方可自由进入,其他人要想进入,必须手持管事的许可牌,姑娘可有哪位管事的许可牌?”
黄若晴迅速从伙计的话中听出些漏洞来,反问道:“你提到的人中不包括吴大东家,难道他来了,你也敢阻拦?”
“用你的脑子想想,整个窑场都是东家的,还有必要提他吗?”
“告诉你,我可是你们东家带进窑场的,你若不让我进去,就是不给吴大东家面子。”
两人正僵持着,负责库房的管事从里面出来,向伙计说:“她是跟着刻模的姑娘一同来得窑场,的确是东家亲自带来的,她那妹妹对窑场贡献极大,想进库房瞧瞧,就让他进来,规矩有时也需变通。”
伙计见状,立即改口:“既然管事都发话了,姑娘进去吧。记着,不许到处乱摸乱碰,小心瓷器掉地上,摔碎了,可是要赔钱的。”
“多谢这位管事。”黄若晴谢过管事后,瞪了伙计一眼,“要你多嘴!”
库房内空间不小,一排排木架整齐地排列着,架上摆满各类青白瓷,都分门别类摆放着,刚进去的那位客商正在管事的带领下于木架间挑选货物。
黄若晴对里面的瓷器并不感兴趣,也懒得关注客商如何选货,她将目光放在一处供库房的管事和伙计登记账目的木桌上,那里放着一摞账本。
她靠近那木桌,翻了三四个账本瞧了瞧封页,每个账本的封页分别写着不同类型的瓷器。
心中自语道:“原来每一种瓷器记一个账本。”
她挑了圆口盏的账本翻开,目光快速扫过几页,发现每笔账的记录写得很全,日期、数量、去向、经手人无一不记录在册,只是字丑了些,还有些许错字。
“库房没白进,这套规矩我算是帮沐瑶学到了。”
心中正如此想着,手中翻动得更加仔细,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站在眼前。抬头一瞧,还是那伙计,正瞪着两只眼睛盯着她。
“你不是在货架上整理瓷器吗?跑过来瞪着我干嘛?”
“老实交代,你来库房有什么目的?”
“能有什么目的,好奇,到处瞧瞧。”
“为何要翻看账本?”
“没……没见过,好奇呗。”
伙计从她手中夺过账本,连同其他账本一一整理好,锁进桌下的木柜里,将钥匙在黄若晴面前亮了一下,然后揣进怀里,继续去木架旁忙活。
“有什么了不起,锁晚了,我已将你们记账的方法记在脑子里。”黄若晴撇了撇嘴,也不恼,小声嘀咕着。然后有意靠近那伙计,小声说,“喂,那账目该不会是你记的?”
伙计不知缘由,照实说道:“没错,是我记的。”
“字也太丑了,还有好多字写错了,小心你们管事扣你的月钱。”
“我们管事还没我认的字多,他才不会上纲上线。”
“倒也是,窑场识文断字的人凤毛麟角,像你这种善于写错字的也是少有。”
“听姑娘这话,你应该识字?”
“那是自然,我从小扮成男孩子在私塾里读过几年书,认得不少字。”
伙计放下手中的活儿,试探地问道:“你能不能教我识字、写字?”
黄若晴仔细一想,这个办法不错,可趁此机会多接触账本,还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库房里,顺便向这位伙计了解更多库房的规矩。
“可以啊。”
“太好了。”
“你还是认得一些字,学起来会容易。你认字不过是为记那些账目,不如就从账本中你写错的字学起?”
“这个办法好。”
“这样的话,我还得翻账本,你可介意?”
伙计嘿嘿一笑:“你能教我认字,说明你是好人,看看也无妨。”
黄若晴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我当然是好人。”
印模工坊这边,茶早已煮好,提前放在精致的白瓷汤盆内,旁边放着一个竹勺,方便盛茶。
苏沐瑶则安坐在小几旁,用青白瓷的圆口茶盏边品茶,边欣赏三位师傅刻印模。
若三位师傅刻不下去,向她请教时,她会点拨几句,他们便能轻松地突破难关。
仅品了两盏茶,萧景翊跑来,不请自坐,仍旧将揣在怀中的六出花口盏取出放在桌上,亲自用竹勺为自己斟上一盏茶,又为苏姑娘将茶盏斟满。
“看来你在窑场的地位比我高,还有人专门为你煮茶,而昨日我只能喝吴大东家剩下的米酒。你都不知道,喝完米酒后,我回去将这盏洗了好几遍,只怕留下酒气,往后品茶时坏了茶香。”
“这里是窑场,什么盏没有?何况你刚白得了一款斗笠盏,为何不拿出来饮酒用?”
“没办法,我现在只想用你送给我的六出花口盏,你懂得。”
苏沐瑶脸色微红,为掩饰尴尬,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回想起向顾公子表白时的情景,那时一心想将六出花口盏赠予他,以表心意,却阴差阳错到了萧景翊手中,难道老天想要向她暗示什么?
想到已有的婚约,苏沐瑶晃了晃脑袋,提醒自己,还是清醒些,千万莫要胡思乱想。
“我记得你一直将它用锦盒装着,放在包袱里,为何现在总是带在身上?就不怕磕着碰着?若损坏了,我可没兴致再做第二个送给你。”
“我的包袱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就没带来,依旧放在船舱里。倒是这盏,我宝贝着呢,便用软绫绢包了,再放入锦囊,揣在怀里,绝对不会磕着碰着,想什么时候拿出来品茶,便什么时候拿出来,十分方便。再说,窑场里也没有人跑来跟我打斗,哪有机会伤到它?你尽管放心,哪怕我自己受伤,也不会让它有丝毫破损。”
萧景翊对待六出花口盏的态度曾是她渴望从顾公子那里得到的,可顾公子对那盏并不在意,甚至从未正眼瞧过它一次。两相对比之下,才明白萧景翊的真心,可这真心来得太迟。
想到萧景翊送的那个粉盒上三个字:“等着我”,方知不是真心来得太迟,而是自己意识到时已太迟。
她安慰自己,一切是最好的安排,即便她没有婚约,她与萧景翊之间也不可能。
“苏姑娘,直刀太刚,我走线时,勾出来的水纹轮廓僵硬,全无柔顺之感。可顺着旧习走软线,又锁不住纹样边界,该如何是好?”
听到谢师傅的声音,苏沐瑶回过神来,放下茶盏,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
“刚开始时直刀走线,因不熟悉会略显僵硬,不必过分担忧,只要能稳住纹样的边界即可,等勾完轮廓后,可用您熟悉的刀法填韵。北刀立骨,南刀生姿,便可避免您担忧的问题。”
谢师傅认可道:“好办法。”
一旁的莫师傅显然练得更好些,一边勾线一边说:“看苏姑娘刻花时,并不觉得难,等到我们自己动手,却会出现各种不适,主要是我们三个不熟悉耀州的刀法,又要用以前的刀法改造半刀泥,的确有些难度。”
苏沐瑶夸赞道:“看来莫师傅已能将两种刀法融合。”
莫师傅则谦虚道:“勾轮廓是可以了,可仍需多加练习,方可游刃有余,等明日斜刀分层褪泥时会遇到新问题,还得麻烦苏姑娘指点。”
“谈不上指点,互相切磋罢了。”
苏沐瑶说完,向萧景翊看了一眼,只见他竖起大拇指,脸上还带着赞许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