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水脉剧烈震荡,九道灵光接连熄灭,龙宫穹顶的水幕映出天庭方向金光冲霄。那光芒如针,刺进东海龙宫议政殿深处,照得白玉地砖泛起冷光。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水波流动的细微声响,像是从极渊底部传来的喘息。
敖广立于高台之上,龙须微颤,目光扫过下方。他的手按在龙案边缘,指节发白。案上摆着一面残破的阵盘,九枚晶石尽数碎裂,象征九大水阵彻底崩毁。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败讯早已随震波传遍四海。
沉重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主战龙将赤鳞率数十将领踏入大殿,铠甲残破,鳞片焦黑,肩头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他手中握着一面断裂的战旗,旗杆劈开一半,旗面卷曲焦黑,只余一角“龙”字尚可辨认。身后诸将抬着七具覆冰棺椁,每具棺上都刻有龙族军衔与封号,皆是此次攻天行动中陨落的统帅级人物。
他们将棺椁重重砸落在地,冰层炸裂,寒气四溢。
“主帅!”赤鳞怒吼,声音震得水幕涟漪翻涌,“你许我们水淹天庭,夺回龙族荣光!如今呢?兄弟们埋骨深渊,尸首不全,魂魄不得归祖陵!这就是你说的胜局?”
敖广眼神一凝,声音低沉:“战事未定,岂能轻言成败。”
“未定?”另一名龙将踏前一步,胸口缠满绷带,嘶声道,“极渊水阵已碎,四海灵脉倒流,天庭金光反压三十三重天!你还想打?拿什么打?拿儿郎们的命去填吗!”
群将哗然,齐声怒吼:“主帅无能,累我兄弟赴死!”
敖广猛然拍案,一声巨响震彻大殿,整座龙宫为之摇晃。他双目如炬,周身蓝光暴涨,龙威倾泻而出,逼得众将后退半步。
“吾乃四海共主,尔等安敢咆哮朝堂!”
赤鳞却不退反进,一步踏上台阶,直视敖广双眼:“共主?若连战局都控不住,这‘共主’之位,也该让贤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忽然滑出一枚暗纹符印,掌心一催,符印燃起幽绿火焰。刹那间,一道虚影浮现于殿中——人形模糊,披着残破道袍,手持断剑,口中低语:“量劫未尽,龙族尚可用。若愿交兵权,雷泽神兵即刻降临。”
虚影一闪而逝。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敖广瞳孔收缩,龙尾猛然扫向地面,将符印震飞数丈。他盯着那熄灭的符火,声音冷如寒铁:“截教残部,也敢插手我龙族内政?”
赤鳞冷笑:“截教如何?至少他们肯助我们复仇!而你呢?一次次下令强攻,一次次损兵折将!今日若非我等及时撤回,整个先锋军团都将葬身极渊!”
“住口!”南海龙王忽从侧殿走出,身形高大,龙角生苔,声音沉稳如潮,“此战失利,非一人之过。但若因此互相攻讦,动摇根基,才是真祸!”
北海、西海龙王亦相继现身,立于南海龙王两侧。
“兄长,”西海龙王低声道,“再战下去,唯有灭族。天庭已有防备,李靖父子手段狠厉,太乙真人又在背后撑腰。此时硬拼,实为不智。”
“议和。”北海龙王接道,“遣使天庭,暂退兵锋,保全血脉。”
敖广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你们要降?”
“非降。”南海龙王正色道,“是存续。龙族千年传承,不该断送在此役。若因一时意气,毁了祖宗基业,你我皆为罪人。”
赤鳞嗤笑:“软骨头!当年敖丙惨死陈塘关,皮被剥,筋被抽,尸骨无存!你们忘了?还是怕了?”
“我没忘。”南海龙王缓缓道,“但我更记得,那一战后,四海被削权三百年,水脉灵气被截,子民饥渴难耐。今日若再败,天庭不会留情,怕是连祖陵都要掘了!”
“够了!”敖广怒喝,龙元暴涌,周身蓝光化作实质屏障,将赤鳞等人逼退数步。他一步步走下高台,脚步沉重如雷,每一步落下,地面便裂开细纹。
“兵权在我,阵令由我发。谁再言退兵者,斩!”
赤鳞毫不畏惧,迎上目光:“那你今日便斩一个试试?看看还有多少人听你号令!”
他猛然挥手,身后数十将领齐刷刷抽出兵刃,寒光映水,杀气弥漫。
“你有截教符印,”敖广冷冷道,“我也有四海共主之位。今日你若拔剑,明日全族皆知——是谁在谋逆!”
赤鳞咬牙,却未收刃。
就在这僵持之际,殿外传来急促水波声。
一名巡海夜叉飞速游入,单膝跪地:“报——南天门方向,天兵集结,巡天台开启,金光已照至东海水域!似有反攻之兆!”
殿内众人皆是一震。
敖广眼神骤冷,转向赤鳞:“敌未至,内先乱。你满意了?”
赤鳞冷哼一声,收剑入鞘,转身便走。其余主战将领紧随其后,步伐沉重,却无一人回头。
三海龙王互视一眼,也默默退下,各自返回宫邸。
议政殿瞬间空旷。
只剩敖广一人,立于高台之下,背对龙案,身影孤峭。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片残破龙鳞——银白底色,边缘焦黑,正是当年敖丙死后仅存之物。他指尖抚过那道裂痕,指节发白,喉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
殿外,廊下争执声渐起。
“你真信那截教之人?”一名老将低声质问赤鳞,“他们何时真心帮过我们?当年封神之战,便是他们引我们入局,才致今日困局!”
“可他们有力量!”赤鳞怒道,“如今四海虚弱,天庭步步紧逼,父王却只想退缩!难道等他们杀上门来,再求饶不成?”
“那你可知,交出兵权之后,龙族还是龙族吗?”
“至少还能活!”
“活着,却没了尊严,与鱼虾何异!”
两人几乎拔刃相向,被旁人强行拉开。
远处,一群年轻龙族围在一尊小型祭坛前,坛上供着那枚截教符印,幽光闪烁。他们眼中燃着狂热,低声念诵着不知名的咒语。
昔日忠于敖广的老臣悄然离去,不再踏入中枢一步。
敖广听见了一切。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只是将那片龙鳞紧紧攥入掌心,直至边缘割破皮肤,鲜血渗出,混入鳞片裂痕之中。
夜渐深。
龙宫灯火次第熄灭。
东侧海域,战鼓隐隐擂动,是主战派在集结部属;西侧港口,一艘小舟悄然离岸,载着和谈密使,驶向天庭边界;中央御殿,烛火摇曳,敖广仍端坐于案前,面前摊开着四海布防图,笔尖悬停,迟迟未落。
他不是不想写。
而是不知该写下什么命令。
攻?无人响应。
守?防线已破。
退?他放不下那口气。
那口气,是敖丙临死前的一声龙吟,是四海龙族千年尊严的最后余烬。
可如今,这余烬正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少年哪吒踏风火轮而来,火尖枪直指苍穹的画面。那时他还小,却已敢屠龙抽筋。而今日,他已长大,却依旧无法撼动天庭分毫。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龙族?”
他喃喃一句,随即睁眼,目光复燃。
“不。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没人能夺走兵权。”
他起身,走向密室。
门开时,一道暗影闪过——是那截教虚影再度浮现,静静等候。
敖广看也不看,径直走入,反手关门。
片刻后,密室内传出低语:“你说的雷泽神兵……何时可至?”
虚影无声,只伸出一指,指向东方。
黎明将至。
海面微光初现,照得龙宫飞檐轮廓模糊不清。
殿外,主战龙将赤鳞立于校场高台,手中符印高举,四周龙族将士仰头观望,眼中火焰跳动。
“父王犹豫不决,误国误族!”他高声宣告,“今有外援降临,赐我神兵之力!愿随我者,踏平南天门,血洗天庭!”
数百龙军齐声应和,声浪冲破水面,惊起海鸟无数。
而在西宫偏殿,南海龙王亲手写下一封密函,封入玉匣,交予心腹:“即刻送往天庭,务必面呈玉帝。内容只有一句——‘四海愿降,唯求存祀’。”
北海、西海龙王站在廊下,默默注视船只远去。
“这一局,我们赌的是活路。”北海龙王低语。
“可若父王不允呢?”西海龙王问。
“那就……另立共主。”
话音落下,三人再无言语。
龙宫深处,敖广独坐密室,手中紧握那片染血龙鳞。他面前摆着一枚未点燃的香炉,炉上刻着“祖陵祭”三字。
他伸手欲点,却又停下。
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外面,争执声、鼓声、水声、誓言声、密语声交织成网,将整座龙宫撕成三片。
东边要战。
西边要降。
中间,只剩一个不肯低头的背影,在烛火下拉得很长很长。
晨光穿透海面,斜照入殿。
一滴血从他掌心滑落,砸在香炉边缘,缓缓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