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那道低沉水啸越来越近,海面如被无形巨手撕开,波浪层层叠叠翻涌而起,像是整片海域都在颤抖。哪吒站在瞭望台最高处,脚底的风火轮微微发烫,他右手一紧,火尖枪已横握在前,左手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乾坤圈。混天绫无声缠上手臂,红绸绷得笔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李靖也跃上了高台,披风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目光扫过东南方那片幽暗水域,眉头锁死。刚才还只是细微波动,此刻却像是整片海底被掀动,海水颜色由青转黑,水压骤增,连旗舰甲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不是残军。”李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稳稳传入哪吒耳中。
哪吒没应,只盯着前方。他知道父亲说得对。这动静,绝非溃兵能引动。
下一瞬,海中央炸开一道百丈高的水柱,狂涛四溅,数艘搁浅的残舰直接被掀翻,三座哨塔轰然倒塌,碎石与铁梁砸入深海,激起浑浊泥浪。紧接着,一头庞然巨物破水而出——龙身蜿蜒如山脉,鳞片泛着冷蓝光泽,每一寸都似刀刃磨成,龙尾一扫,便将数十丈外一座礁堡夷为平地。
万丈真龙之躯盘踞海空交界,头颅高高昂起,双目如铜铃,口吐人言,声如雷滚:“李靖!哪吒!当年你们毁我亲子,辱我龙族,今日夺我疆土,可曾想过今日?!”
话音落,天地变色。海流倒卷,云层裂开缝隙,透出一线惨白月光。那巨龙身躯缓缓缩小,化作人形,立于翻腾浪峰之上。他身穿龙纹锦袍,外罩金披风,面容威严,眉宇间却刻满悲愤,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父子二人。
是敖广。
哪吒呼吸一滞,火尖枪握得更紧。他记得这张脸。七岁那年闹海,抽的是敖丙的筋,但站在这人身后的,正是这位东海龙王。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仇恨,只觉龙族欺人太甚;如今站在战场前线,他才真正明白,那一鞭抽下去,牵动的是千年因果。
李靖一步跨出,站到哪吒身前半步,手按青铜剑柄,未拔,却已有杀意透出。他不语,只静静看着敖广,像一座山,挡在儿子前面。
“你来了。”李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浪,“我不意外。”
敖广冷笑,笑声里带着沙哑的痛意:“你不意外?你当然不意外!从你儿子劈开肉球降世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战逃不掉!”他抬手指向哪吒,“就是他!七岁孩童,天生神力,闯我东海,杀我爱子,剥皮抽筋,视我龙族如草芥!你李靖身为总兵,不加管教,反倒纵容包庇,甚至敢当着四海龙王的面说‘要杀我儿,先杀我’!你可知你说这话时,我心中是何滋味?!”
哪吒眼神一震。他从未听敖广亲口说起这些。以往只知自己行事果决,快意恩仇,却不知那一日陈塘关城楼上,父亲一句“先杀我”,竟在对方心头烙下如此深的恨。
“我不是后悔。”哪吒忽然开口,声音清亮,“我若再活一次,该打的还是打,该抽的还是抽。敖丙仗势欺人,压百姓水脉,夺渔民生计,我见不得这种事。”
“放屁!”敖广怒吼,龙袍鼓荡,周身水汽凝成漩涡,“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孩子!你可知我龙族自封神以来,步步退让?天庭削我权柄,截我灵脉,夺我水府巡防之职,连四海祭典都要看玉帝脸色!我们忍了!可你们呢?一个七岁小儿,就能在我东海行凶,杀我血脉,辱我尊严!而你李靖,不但不交人,还敢硬顶天道律令,逼得太乙真人现身撑腰!那一日,我不止失了儿子,更失了龙族最后的脸面!”
李靖依旧沉默。他听得清楚。这不是单纯的私仇,而是积压千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所以你就水淹陈塘?”李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拿全城百姓性命来逼我交出我儿?”
“那是你们逼我的!”敖广咆哮,“若你主动交人,何至于此?若你肯低头认错,我未必不能留他一命!可你偏要站着,偏要说‘要杀我儿,先杀我’!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让我成了三界笑柄?!堂堂东海龙王,竟被一个人间总兵逼到退兵?!我若不报复,日后如何统领四海?!”
“那你现在呢?”李靖缓缓抬头,目光如炬,“你现在带兵伐天,毁我南天门防线,伤我天兵,毁我巡防水眼,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脸面?为了尊严?还是为了告诉你儿子——爹给你报仇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刀子扎进敖广心口。
敖广浑身一颤,金披风猛地扬起,整个人气息暴乱。他死死盯着李靖,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挤出一句:“天庭亏欠我龙族千年……灵脉被夺,权柄被削,子嗣殒命,尊严尽失……今日,我要讨回来!”
“讨?”哪吒冷笑一声,踏前一步,风火轮离地三尺,悬浮半空,“你带一群溃军、散妖,就想讨回千年亏欠?你看看你身后——北海水眼已被我们重启,东海水障尽数瓦解,西荒据点清缴完毕,南渊祭坛重立天碑!你那些所谓‘大军’,不过是仓促拼凑的乌合之众!你连统帅都定不下,主战派主和派吵成一团,赤鳞想打,南海想降,你敖广坐在龙殿里,笔悬图上,迟迟落不下令!这就是你要讨的本钱?”
敖广脸色铁青:“住口!”
“我不住口!”哪吒声音陡然拔高,“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疼你儿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日所做的一切,会不会让你剩下的族人,也走上敖丙的老路?你若真为龙族好,就该收兵!而不是拉着整个族群陪你一起疯!”
“你闭嘴!”敖广怒极反笑,“你懂什么叫做族群存亡?你生来就是人,受天庭册封,享人间香火,你永远不懂我们这些上古神裔是如何一步步被逼到绝境的!你以为你是正义?你不过是个被惯坏的孩子!你以为你父亲护你,就是天下至理?可这世上,不是每个父亲都能硬刚天道!不是每个儿子都能毫发无损地活下去!”
他猛然指向李靖:“你李靖当年能说‘要杀我儿,先杀我’,是因为你背后有太乙真人,有阐教撑腰!可我呢?我背后谁都没有!我只能靠我自己,靠我手中的兵,靠我龙族千万年的积怨!今日我若不战,明日谁还会记得东海龙王?!”
李靖终于动了。
他缓缓抽出青铜剑,剑身未出鞘多长,但寒意已逼人。他没有看敖广,而是侧头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立刻会意,退后半步,与父亲并肩而立。火尖枪斜指前方,混天绫随风飘舞,乾坤圈在他腕间缓缓转动。两人站姿如出一辙——腰背挺直,目光如钉,脚下虽无千军,却有万夫莫开之势。
“你说得对。”李靖开口,声音平静,“我确实有靠山。但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靠山,而是因为——我是我儿的父亲。”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若要战,我奉陪到底。你若要杀我儿,我仍会说那句话——要杀我儿,先杀我。”
敖广瞳孔猛缩。
哪吒咬牙,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却感到胸口一阵发热。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久违的踏实——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父亲都会站在他前面。
海风呼啸,三人对峙于浪峰之间,天地寂静得可怕。远处天兵早已退至安全距离,无人敢靠近这片战场核心。就连海流也仿佛停滞,只剩下三人之间的空气在剧烈震荡。
敖广仰天长啸,声震四野。他双目赤红,龙纹锦袍无风自动,金披风猎猎如火。他抬起手,指尖划过虚空,一道水痕凭空浮现,随即扩散成巨大漩涡,海水倒灌而上,形成一道百丈高的水墙,映照出他扭曲的身影。
“好!好一个‘要杀我儿,先杀我’!”他嘶声道,“今日我便看看,是你李靖的骨头硬,还是我敖广的龙魂烈!”
他双手猛然下压,水墙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水刃,铺天盖地朝父子二人袭来。
李靖不动,只将青铜剑横于胸前。
哪吒 likewise 不退,火尖枪一抖,枪尖迎风而鸣。
就在水刃即将临身的刹那——
敖广突然收手。
水刃凝滞半空,如冰晶悬停。
他站在浪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未熄,却多了几分挣扎。他看着李靖,又看向哪吒,嘴唇微动,似有迟疑。
“你们……真不怕死?”他低声问。
李靖将剑缓缓收回鞘中:“怕。但我更怕,我儿独自面对这一切。”
哪吒冷笑:“怕?我七岁就敢闹海,你还指望我怕你一条老龙?”
敖广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决绝。
“那就——战吧。”
他双臂张开,周身水汽疯狂汇聚,海面开始剧烈震动,仿佛整片东海都在响应他的意志。龙纹锦袍鼓胀如帆,金披风撕裂风浪,他立于天地之间,宛如远古战神重生。
李靖抽出青铜剑,剑锋直指。
哪吒脚踏风火轮,升至半空,火尖枪横握,混天绫缠臂,乾坤圈绕腕疾转。
父子二人并肩而立,面对万丈怒龙,毫无退意。
杀机,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