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翻腾,浪涛如沸。敖广半身浸在漆黑的海水里,龙袍紧贴躯体,鲜血顺着额角滑落,滴入深渊。他撑着礁石的手指发颤,呼吸粗重,可那双赤红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哪吒,没有一丝退意。
哪吒立于风火轮之上,混天绫缠臂,火尖枪横握胸前。他胸膛起伏,汗水混着海水从下颌滚落。方才那一连串猛攻已耗去大半气力,而眼前这老龙虽败势显露,却依旧站着——哪怕跪了下去,也会立刻撑起。
不能再拖了。
哪吒咬牙,脑中闪过太乙真人闭关时的一句话:“真龙畏火,尤惧纯阳焚天之炎。”
他闭目一瞬,随即睁眼,目光决然。双手猛然握紧火尖枪杆,将混天绫一圈圈缠上枪身,乾坤圈也套至枪尖,三件法宝合一,烈焰隐隐自枪尖涌动。
“爹!”他低喝一声。
李靖站在不远处的浪峰顶端,披风残破,剑锋斜指海面。他未回头,只微微颔首。
哪吒深吸一口气,双臂旋舞,火尖枪划出三道赤红弧光。他脚下一踏,风火轮轰然爆燃,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冲高空。旋身疾转,枪尖朝下,体内残存元气尽数压向丹田。
“焚天——起!”
一声暴喝撕裂海风。
赤红火流自他口中喷涌而出,顺着经脉奔腾至双臂,再灌入火尖枪。枪尖骤然炸开一团烈焰,形如火龙,咆哮着扑向海面。火焰撞上水汽非但不熄,反而因蒸腾加剧,化作漫天赤雾,将整片海域染成血色。
敖广瞳孔一缩,本能欲退,可那火龙来得太快,直接砸在他肩头。龙鳞遇火即焦,发出“嗤嗤”声响,浓烟升腾。他仰头怒吼,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痛楚。
“啊——!”
火焰顺着他背部蔓延,烧灼龙筋。他猛地拍打海面,掀起百丈巨浪试图扑灭,可那火黏在鳞甲之上,越泼越旺。他翻身挣扎,龙尾狂扫,却挡不住体内传来的灼烧感,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架在烈火之上炙烤。
哪吒悬浮半空,脸色瞬间发白。催动焚天真火极耗元气,此刻他额头青筋跳动,指尖微抖,但仍咬牙维持枪势,不让火焰中断。
李靖眼神一凛,知道时机已到。
他双手高举过顶,十指掐诀,口中低喝:“玲珑七宝,镇压三界!”
话音落,一道金光自他天灵冲出,凝成一座七层宝塔虚影,悬于海面之上。宝塔每层皆有符文流转,第七层门户缓缓开启,一道金光垂落,如锁链般疾射而下。
敖广察觉异样,强行扭身欲避,可动作迟缓半分。金光缠上他四肢与龙首,硬生生将他从浪台拖拽而起,又狠狠掼向海底深渊边缘。他撞上礁石,背脊剧痛,龙形难以维系,半化为人形,锦袍焦黑,气息急促。
“你……敢用此物!”他嘶声怒吼,眼中怒火未灭,却已难掩惊骇。
李靖立于浪尖,掌心托着宝塔法印,神情冷峻:“今日不用它,难道等你再聚百万龙军,再来水淹城池?”
金光锁链收紧,敖广四肢被缚,修为运转被层层封锁。他试图引动海眼之力,可体内灵气刚一汇聚,便被宝塔金光震散。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双膝终于承受不住压力,重重跪倒在海底礁石之上。
哪吒强撑身形,脚踏风火轮缓缓降落,停在李靖身侧。他面色苍白,呼吸粗重,可眼神依旧锐利。望着深渊中跪地的老龙,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聚最后一丝焚天真火。
火焰跳跃,映得他眉目如刀。
他隔空一掌拍出。
火团疾射而下,正中敖广胸口。火焰顺着破碎的龙袍裂缝钻入经脉,焚其内息。敖广身体猛然一僵,喉间发出低沉呜咽,双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咳……”他咳出一口带着火星的血,抬头瞪向空中二人,声音沙哑:“你们……以为这就完了?我东海……还有……龙脉未断……”
李靖冷冷看着他,手中法印不动,宝塔金光再度压下一分。
“今日不取你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只为教你知——何为不可撼动之局。”
话音落,第七层金光轰然落下,如山岳镇渊。敖广身躯剧震,额头抵上礁石,双臂颤抖,再也无法撑起。他张了张嘴,似要怒骂,可最终只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微微塌陷。
海面静了下来。
翻腾的浪涛渐渐平息,赤雾散去,露出灰蒙蒙的天穹。风火轮的火光微弱闪烁,哪吒站在李靖身后半步,手扶枪杆支撑身体。他没再看敖广,只是盯着那片被焚火烧过的海面,焦味尚未散尽。
李靖立于浪峰前端,披风残破,剑未出鞘,手却始终按在宝塔法印之上。他知道这老龙还没认输,可也清楚——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父子二人并肩而立,无人说话。
远处海面波光微动,似有暗流潜行。深海之下,敖广跪伏于礁石之间,双手撑地,指甲抠进石缝。他的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吞着刀子。金光锁链缠绕四肢,压制修为,可那双眼睛,仍死死盯着上方的人影。
恨意未消。
战意未绝。
但他动不了。
哪吒忽然轻咳一声,唇角渗出血丝。他抬手抹去,掌心沾着暗红。焚天真火反噬身体,此刻五脏如焚,双腿发软。他咬牙稳住身形,不让父亲察觉。
李靖眼角余光扫过儿子侧脸,看见那抹血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询问。他知道哪吒不愿在战场上示弱,更知道这一战必须由他们亲手终结。
他只是将宝塔法印又提了一分,金光再压三寸。
敖广闷哼一声,额头再次磕上礁石,碎石崩裂。他喉咙滚动,似想怒吼,却发不出完整声音。龙族千年尊严,今日尽数压在这片海底。他不甘,他不服,可现实如铁链加身,不容挣脱。
“三百年前陈塘关……”李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我护逆子,违天道,要我交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我说,要杀我儿,先杀我。”
敖广闭上眼,脸上肌肉抽动。
“那时你不信。”李靖继续道,“如今你信了么?”
敖广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血顺着下巴滴落。
“呵……”他喘息着,“今日是你赢……明日……未必……”
李靖静静看着他,不再言语。
哪吒握紧火尖枪,枪尖垂下,指向海面。他知道这话不是虚言。龙族未灭,四海尚存,今日之战不过是开端。可他也明白,只要他和父亲还站在一起,就没人能真正逼他们低头。
风渐止。
海渐平。
父子二人立于浪尖,身影挺拔如山。
深渊之下,敖广跪地难起,龙袍焦裂,气息微弱。金光锁链缠身,修为尽封,可那双眼,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哪吒低头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自己站在海边,抽出龙筋时的场景。那时他不懂什么叫仇恨,也不懂什么叫代价。如今他明白了。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但他不怕。
李靖轻轻抬手,示意哪吒后撤一步。哪吒会意,缓缓退至父亲身后。风火轮光芒微闪,几近熄灭。
就在此时,东南方海面波光轻漾。
一道微弱的气息波动传来,极淡,极远,却清晰可辨。
李靖眼神一凝。
哪吒也察觉到了,眉头微蹙。
海底深处,敖广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弧度,极浅,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