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海面上那团缓缓凝聚的乌云终于压下,狂风卷着浊浪扑向江岸,堤坝崩裂之声如雷贯耳。南天门巡值天官正欲调兵遣将,忽见一道赤光自城楼疾射而出,快若流星,直扑凡间水域。
哪吒脚踏风火轮,立于云端俯瞰。他眉心紧锁,目光扫过长江、淮河、洞庭湖三处——妖气冲天而起,黑雾弥漫水面,隐约可见数条虬龙藏身浊浪之间,口吐烈焰焚烧渡口,掀翻渔船。岸边哭喊声震野,百姓四散奔逃,却无处可去。
“何方孽畜,敢害苍生!”哪吒怒喝一声,手中火尖枪脱手掷出,化作赤色长虹穿透浓雾,“轰”地钉入一头正欲吞人之虬龙头颅。那龙惨嚎翻滚,血染江水,余势未止,枪尖余威再穿两头潜伏水底之妖龙,三首齐落,尸沉浪底。
风火轮双轮烈焰暴涨,腾空盘旋一周,炽热气流搅动风云,将弥漫江面的黑雾尽数焚尽。水波渐清,藏匿各处的妖龙无所遁形,纷纷现形逃窜。
哪吒冷眼一扫,混天绫自腰间飞出,红光如虹横贯江面,瞬间缠住三条欲遁深水之龙。他手腕一抖,混天绫猛然收紧,筋骨断裂声接连响起,三头妖龙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
乾坤圈从臂上滑落,掌心一托,轻喝:“去!”圆环破空而出,金光连闪,击碎一头跃空反扑之蛟首;余势不减,回旋倒转,又砸中另一头藏于礁石后的幼龙脊背,将其打得当场昏死,顺流漂走。
每灭一妖,便有百姓自废墟中爬出,跪地叩首,呼声震动山野:“三太子显圣!救我性命!”
哪吒未停手,身形疾掠,沿江而下,接连剿杀六处祸源。至淮河中游,见一巨浪滔天,数十船夫困于断桥之上,下方漩涡翻涌,一条通体漆黑、鳞甲泛紫的恶龙正张口吸力,欲将众人卷入深渊。
他低吼一声,风火轮加速俯冲,双足踏火而行,凌空跃起,混天绫甩出如鞭,抽在黑龙尾部,硬生生将其从漩涡中心扯离。黑龙吃痛暴起,利爪撕空而来,哪吒侧身避过,乾坤圈迎面轰击其额角,打得它头晕目眩。趁此间隙,火尖枪回握手中,纵身跃上龙背,枪尖由颈后刺入,直透心脏。
“给我——死!”
枪锋一绞,黑龙哀鸣戛然而止,庞大身躯轰然坠水,激起百丈浪花。断桥上的船夫们放声痛哭,齐齐对着空中少年跪拜不止。
这一战持续三个时辰,哪吒踏遍五江八渎,斩杀妖龙十七头,逼退遁逃者十余,所到之处,浊气消散,江水平复。待最后一缕妖氛被焚天真火烧尽,天光已微明,晨雾浮江,残烟袅袅。
他收枪归袖,立于高崖观望。两岸焦土处处,屋舍倾颓,幸存者聚于高地,抱头痛哭,也有老者拄杖焚香,口中喃喃祷告。一名妇人抱着孩子,指着天上身影泣道:“儿啊,记住这张脸,是这位神仙救了咱们。”
哪吒静静听着,未言语,只轻轻摩挲了一下乾坤圈,转身降落在不远处一片开阔地上。
第三日清晨,灾后重建初启。村民们在高坡上搭起一座草祠,不大,仅容三四人进出,内供一幅粗笔绘制的画像——画中少年赤发披肩,脚踏火焰双轮,手持长枪,怒目视敌,正是哪吒当日诛龙之姿。牌位上书:“三太子显圣救民之位”。
香火日夜不绝。
哪吒静坐云头,忽然察觉一股温润之力自人间升起,丝丝缕缕汇入体内。那力量不似法力雄浑,也不像真火炽烈,反倒如同春阳照雪,暖意融融,渗入四肢百骸,令战甲隐隐轻鸣,仿佛有了呼吸。
他闭目感受,这便是人道香火功德?原来百姓真心敬仰,竟可滋养神魂。虽未破境,但根基更稳,气息绵长,连风火轮都似运转得更为顺畅。
此时,南方尘土扬起,马蹄声沉稳有序。一队天兵列阵而来,当中一人玄甲披风,面容刚毅,正是李靖奉天庭调令巡视灾区。
他未多言,先命兵士协助搭建棚屋,分发粮种,又亲自查验伤患名单,登记户籍。待诸事安排妥当,才召来地方里正,问明灾情始末。
午后,他在村前空地设坛集会。百姓闻讯齐聚,或坐或站,神色犹带惊悸。李靖立于石台之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此地乃大商疆土,朝廷不会弃民于水火。今日我父子同至,便是承诺——只要你们肯重建家园,自有官府护持到底。”
人群中有人抹泪,有人低声啜泣,更多人抬头望着这位威严将军,眼中重燃希望。
“三日前妖龙肆虐,烧屋杀人,是我子哪吒先行下界,斩邪除害。他非为封赏,只为不忍见尔等遭难。今日我来,亦非巡查走过场,而是要告诉你们:天未塌,父老尚在,屋可再建,田可再耕!”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呼喊:“天王仁德!”“李家父子救我全族!”“愿世代供奉!”
李靖微微颔首,转身望向江畔高地。哪吒正站在那里,背对人群,望着缓缓东流的江水。他走过去,脚步沉稳,停在其侧。
“做得好。”李靖道。
哪吒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微扬:“他们该活。”
李靖点头:“你救的是命,立的是信。民心若失,天地亦倾。今日这一仗,不止斩了妖,更筑了墙。”
哪吒默然片刻,问:“我们何时回天?”
“等最后一户人家有了遮雨之棚,最后一块田撒下种子。”李靖目光扫过村落,“然后,一起回去。”
两人并肩而立,不再说话。阳光洒落肩头,映得铠甲生辉。远处孩童开始嬉戏奔跑,炊烟再度升起,草祠前香火缭绕,烟线笔直升天。
傍晚时分,一名老渔夫带着孙儿来到江边,将一只纸扎的小船放入水中,船上插着三根短香,随波漂流。孩子仰头问:“爷爷,这是给谁的?”
老人望着天空,轻声道:“给那位踩火轮的神仙,保佑他平安归来。”
小船漂远,香火微弱,却始终未灭。
次日黎明,江面恢复平静,堤坝已有兵士与民夫合力抢修,木桩打入河床,石料堆叠成基。村中孩童在新搭的棚屋前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草祠前换上了新的供果,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哪吒最后一次巡看四周,确认再无妖气残留,转身走向父亲。
“可以走了。”他说。
李靖看了看天色,点头:“嗯。”
二人腾空而起,风火轮卷起烈焰,托起少年身影;李靖御气而行,袍角猎猎。他们越飞越高,下方村落渐渐变小,最终化作大地上的几点烟火。
就在即将突破云层之际,哪吒忽然回头一瞥。
那一眼,正看见草祠前一个瘦弱的女孩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不知在祈求什么。
他没有看清她的脸,也没听见她的话。
但他记住了那个姿势。
风火轮加速,父子二人穿云而去,身后凡尘渐远,唯余人间烟火,静静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