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海夜叉自深海疾驰而至，鳞甲焦黑如炭，左角断裂，右鳍残缺，浑身湿气蒸腾着刺鼻的焦味。他扑倒在龙宫正殿玉阶前，双膝滑行数尺，留下一道暗红血痕，嘶声力竭：“陛下！长江、淮河、洞庭湖……十七头血脉亲族已被三太子焚杀！余者溃逃深渊，不敢回返！”
殿内死寂。
水波轻荡，珊瑚灯影在穹顶游移，映得敖广龙袍上的蓝鳞忽明忽暗。他端坐于玄玉龙椅，指尖扣住扶手，指节泛白。那夜南天门之战犹在眼前——哪吒焚天真火破体而入，玲珑七宝塔金光锁链缠身，他跪于海面，尊严尽失。如今，连凡间散居的旁支后裔，也被人间神将当众斩杀十七头，尸首无存。
“轰”地一声，赤甲龙将赤鳞猛然起身，独角撞上殿顶垂下的水晶帘，碎珠四溅。他目眦欲裂，吼声震得水幕屏障嗡鸣：“陛下！我族子弟惨死凡间，竟无人出面讨伐？您身为四海之首，却任由那小儿横行，岂不令万水生耻！当年敖丙少君被害，我们忍了；今日族裔被屠，还要忍？若再不战，龙宫上下何颜立于三界！”
他话音未落，身后三名战将齐齐站起，铠甲相撞，铿锵作响。“请战！”“请战！”呼声如潮。
敖广眉心一跳，目光扫过东列诸将——皆是年轻一辈，血气方刚，未曾亲历乾元山之辱，也不知太乙真人拂尘一挥便令四海退潮的威势。他们只记得血脉被焚、同族陨落，怒火烧心，眼中唯有复仇。
“够了。”敖广开口，声音低沉如海底暗流，“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赤鳞冷笑， шагнул вперед，单膝未跪，直视龙座，“陛下口口声声‘容后’，可曾见哪吒何时容过我们？他杀我子侄，毁我尊严，今日更公然诛戮凡间遗族，分明是向全天下宣告：龙族已无还手之力！若您仍不决断，我等宁愿自起兵戈，也要为死去的兄弟讨个公道！”
西列传来一声轻叹。
南海龙王缓缓起身，银须微颤，语气凝重：“赤鳞将军，你可知此言何意？自起兵戈，便是背弃龙宫号令，等同叛乱。且不说天庭已有防备，单是李靖父子联手之势，便非你我能敌。乾元山旧事尚在，太乙真人护短成性，阐教诸仙一旦齐聚，四海如何抵挡？”
北海龙王亦站出，声如寒冰：“我北海愿守中立，绝不参与无胜之役。若主战派执意妄动，休怪我封锁北海水脉，断其补给。”
赤鳞猛地转头，怒视二人：“你们怕了？怕那个踩着火轮的小儿？怕那个曾逼您下跪求饶的老匹夫李靖？好啊！既然不敢战，那就闭嘴！莫要用怯懦玷污龙族血统！”
“放肆！”南海龙王拍案而起，案几裂为两半，玉简洒落，“老夫不是怯懦，是清醒！你眼里只有仇恨，可想过一旦开战，东海百姓何辜？幼龙何罪？若引得天庭倾力来伐，四海龙宫皆成废墟，千年基业毁于一旦，你担得起吗！”
“我不担，谁担！”赤鳞抽出腰间水刃，寒光映面，“今日我在此立誓：若有谁愿随我讨伐天庭，重振龙威，便站出来！不愿者，滚回窝里孵蛋去！”
六名战将应声离席，踏步上前，列于赤鳞身后。另有两名迟疑片刻，终也迈出脚步。八人成列，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西列则陆续有龙官低头退席，或默然离去，或聚于南海、北海王侧，低声商议。不过片刻，大殿已然割裂——东侧怒目而视，西侧神色凝重，中间空出一条宽阔水道，仿佛深渊横亘。
敖广静坐不动，面容铁青。
他曾以为，停战百年之誓只是权宜之计，待积蓄力量，便可卷土重来。可眼下，连自己麾下将领都已不信他能取胜。主战者视他为软弱，主和者惧他鲁莽，昔日号令四方的威严，此刻竟连一场朝会都无法掌控。
“尔等……统统放肆！”他终于怒喝，龙威爆发，殿中水压骤增，众人胸口如遭重锤。珊瑚灯剧烈摇晃，玉柱浮现细密裂纹。
赤鳞却不退反进，抬头直视：“陛下，若您仍有雄心，请下令出兵！若您已无斗志，不如交出龙玺，由我等代行征伐！总不能让全族子孙，一辈子活在‘不可撼动’四个字的阴影之下！”
“你敢夺玺？”敖广霍然起身，龙躯隐隐浮现，鳞片开合如刃，双眼赤红似血。
“我不敢。”赤鳞抱拳，语气却无半分退让，“但我敢说真话——今日之龙族，已非您一人可独断！血债未偿，尊严尽失，若再无所作为，人心散矣！”
敖广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他知道赤鳞所言非虚。这些年来，他压制复仇之念，推行休养生息，本想积攒实力再图大举。可哪吒平妖之举，如同一记耳光，打醒了所有压抑的怒火。那些曾被他安抚的将领，如今一个个站出来，质疑他的决策，挑战他的权威。
他若强令镇压，便是自毁根基；若顺从主战，又恐重蹈覆辙。
“此事……暂且作罢。”敖广沉声道，“朝会暂停，三日后重议战和。”
“三日？”赤鳞嗤笑，“等三日，天庭早布好阵势！陛下，战机稍纵即逝，拖延只会让我们更加被动！”
“本座说了，闭朝！”敖广一掌拍下，龙椅扶手应声碎裂，金粉般的碎玉洒落阶前，“尔等若再喧哗，视同谋逆，格杀勿论！”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赤鳞盯着那碎裂的扶手，嘴角抽动，终是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其余战将紧随其后，甲靴踏地，声声如雷。他们并未退出龙宫，而是径直走向东殿战堂，门扉重重合拢，水波震荡不休。
南海、北海龙王对视一眼，亦率部退下。临行前，南海龙王低声道：“陛下，慎思之。龙族经不起第二次乾元山。”
殿门关闭，偌大正殿只剩敖广一人。
水流缓缓回旋，灯火渐暗。他缓缓坐下，手指抚过残缺的扶手，触到一丝锋利棱角，指尖渗出血珠，滴入玉阶缝隙，无声无息。
他知道，这一滴血，不只是自己的。
是敖丙的，是十七头凡间族裔的，也是整个龙族正在撕裂的伤口。
他望向殿外幽深海域，远处东殿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似在议事；西宫则一片沉寂，水脉封闭，通讯断绝。曾经一体的龙族，如今已如破碎的琉璃，拼不回原形。
一名老宫侍悄然上前，欲清理碎玉。
“不必。”敖广摆手，“就让它在这儿。”
老宫侍退下。
敖广独自坐着，目光落在龙座旁一面古镜上。镜中映出他的脸——苍老、疲惫，龙角微弯，不再锐利如初。他曾是四海共尊的霸主，一怒为红颜，一战定乾坤。如今，却被困于这宫殿之中，既无法对外复仇，也无法对内统御。
他想起三百年前，陈塘关外，他率百万龙军水淹城池，只为逼李靖交出哪吒。那时他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能碾碎一切反抗。可最终呢？太乙真人现身，阐教撑腰，他不得不退。而今日，连他自己人都不再信他能赢。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龙族？”他喃喃。
不。他不信。
龙脉未断，四海仍在。只要还有龙血流淌，就有翻盘之机。
可问题是——现在连“谁是真正的龙族”都说不清了。
是誓死复仇的赤鳞一派？还是畏战自保的南海、北海？抑或是他这个坐在龙座上、进退两难的君王？
他缓缓闭眼。
三日后重议战和？不过是拖延罢了。他心里清楚，无论他说什么，主战派都不会再听命于他。而主和派，也不会真正支持他再度出兵。
分裂已成事实。
他睁开眼，望向殿顶那幅古老的星海图——图中四海相连，龙影盘绕，象征着万龙归一的盛景。可如今，图中东海一角，已有一道细微裂痕，不知何时出现，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
他没有让人修补。
他知道，那不是画上的裂痕。
那是命脉的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