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兵的脚步在玉阶上回荡,声音未落,殿内众神的目光已齐刷刷转向议政台前。哪吒指间的银线仍在震颤,那幽蓝光泽如活物般跳动,映在他眉心一道浅痕上。他没有抬头,只是握紧了火尖枪的枪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李靖动了。
他一步踏上议政台,玄甲未卸,天罡剑垂于身侧,脚步沉稳如山移。他不看哪吒,也不看姜子牙,目光直落在玉帝座前那方青铜卷匣上。他的手按了下去,金属摩擦声清晰可闻。
“诸位方才还在争论有无证据。”李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私语,“此刻西段海域监测阵法三次示警,银线信号频率与敌军调动完全吻合——这不是推测,是正在发生的渗透。”
殿中一静。
先前那位白须老神眉头紧锁:“区区一线之动,焉知不是海流扰动?三太子性急,李元帅也跟着轻信?”
“轻信?”李靖抬眼,目光如刀,“你可知这银线为何物?它是龙宫禁制感应丝,专用于传递兵符令谕。如今却被截教手段篡改流向,埋入南荒外海七处遗址,连成一线,直指雨泽中枢。它不是被动接收信号,而是主动向外发送坐标。”
他说着,掀开青铜卷匣。
一道光影自匣中升起,显出密报拓影:一张残破羊皮图上标注着八处水脉交汇点,每一点旁皆有符文烙印;另一幅则是夜探影像,模糊可见数道身影交接旧甲,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截教水修独有的青鳞纹。
“这是三个月前,我安插在东海暗礁巡卫中的眼线所传。”李靖手指划过影像,“他们用避侦符混入龙宫外围,记录下截教修士出入频次。每月初七、十七、廿七,必有一人携符袋潜入东殿战堂,与主战龙将密会。”
“仅凭几张拓影,不足为证!”文官模样的天神抢言,“或许只是散修游荡,岂能定论为勾结叛逆?”
李靖冷笑一声,再取一卷竹简展开:“那你可知,渊髓兵器藏于何处?北冥寒渊第三层裂谷,七日前新现九十九个灵气节点,经星盘比对,与截教失传的‘雷泽锻兵阵’运转轨迹一致。每一节点都对应一件封印中的法器,其形制与三百年前被天庭收缴的龙族重器完全相同。”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你们说无实据?今日我便将所有铁证,一一陈列于天帝座前!”
又一道光影浮现——是海底古城祭坛的俯拍图,黑曜石台上血迹未干,八道妖龙身影围立场中,手中各执一块刻有旧日战派图腾的玉符。画面边缘,隐约可见一座沉没碑林,碑文残缺,但“反”“诛”“复”等字赫然在目。
“这是昨夜由伪装成虾兵的巡天吏员所摄。”李靖声音低沉,“他们在南荒外海发现祭坛,追踪七日,终得此影。敌人已在布阵,只待月蚀之夜天地失序,便发动总攻。”
殿中已有天神面色微变。
那老神仍强撑:“纵有异动,亦可遣使问罪。若贸然出兵,岂非授人以柄?”
“问罪?”哪吒终于抬头,声音清亮却不带怒意,“三百年前,我父拒交亲子,硬扛四海龙威,那时你们无人出声。今日敌军已开始渗透防线,你们还要开会谈和平?等他们炸了雨泽中枢,再去签停战书吗?”
他上前一步,站到李靖身侧,两人并肩而立。
“我不是为了立功。”哪吒看着满殿神仙,“我是怕凡人再遭劫。淮河渡口焚毁时,百姓哭喊声传了十里。我亲眼见一个孩子抱着母亲尸首跪在焦土上,求我救她。那种眼神……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殿角,姜子牙轻拂尘,缓缓开口:“星象已显兵祸之兆,贪狼入命宫,紫微偏移。今又有实地异动佐证,天机人事皆合。若再迟疑,恐失天时。”
此言一出,如石投静水。
数位原本沉默的天神互视一眼,终于有人越众而出:“我愿随李元帅出征!若真等到风雨失控,悔之晚矣!”
“我也请战!”
“算我一个!”
“护三界安宁,责无旁贷!”
呼声渐起,原先反对之声渐渐弱了下去。几名保守派彼此对望,终究无人再敢开口阻拦。
玉帝端坐高台,目光扫过殿中,见大局已定,缓缓颔首:“既众意如此,即刻拟定出征诏令,调遣天兵,严控四海要道。”
话音落下,凌霄殿内气氛骤变。
压抑已久的紧张感被一种凝实的战意取代。哪吒站在议政台侧,紧握火尖枪,眼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战意。他在父亲身后半步,神情恭肃却不失锐气,正处于“等待出征号令”的临战状态。
李靖收起青铜卷匣,轻轻拍了拍哪吒肩膀,低语一句:“我们做到了。”
哪吒点头,未答话。
他知道,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敌人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而这场战争,也不仅仅是打退一次进攻那么简单。龙族分裂已久,主战派积蓄多年,背后更有截教暗助。一旦开战,便是全面清算。
但他不再焦急。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说话。父亲站在他前面,替他挡下了所有的质疑与推诿。父子同心,并肩而立,才有资格让整个天庭听见他们的声音。
姜子牙拄着拂尘缓步退至殿角,未参与庆贺, лишь微微颔首,似在测算星象余变。他的任务已完成,局势已转向主战一方,接下来的事,属于将领与战士。
玉帝起身离座,两名力士捧着金册走来,准备起草诏书。一名文官快步上前,询问兵力部署细节。另一人则调出星图卷轴,开始标注重点防御区域。
李靖转身走向东阁廊下,哪吒紧随其后。
风火轮静静立在廊边,轮心符阵偶有微光闪动,接收着来自西段海域的最新信号。哪吒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银线,发现它的震颤已停止,但末端残留一丝极淡的黑气,像是被某种力量污染过。
他皱眉,正欲细察,李靖却伸手接过银线,放入一个密封玉盒中。
“留着。”李靖道,“这是第一件从敌阵带回的实物证据。日后清算时,要用它说话。”
哪吒点头。
远处,通明殿方向传来钟声,三响连鸣,是战备升级的信号。浮空堡垒的轮廓在云端显现,仙兵列队穿梭其间,整备速度明显加快。东海结界处,连环仙阵的符光频频闪烁,正在重新校准能量流向。
一切都在动。
但还没有真正开始。
李靖停下脚步,望着凌霄殿上方厚重云层。阳光刺破缝隙,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坚毅的侧影。
“他们会以为我们还在等。”他说,“等使者回复,等会议结果,等最后通牒。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哪吒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曾经让他觉得冰冷疏离的殿堂,此刻竟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他摩挲着乾坤圈,习惯性地转了转缠在臂上的混天绫。
没有喊口号,也没有热血沸腾的宣言。他们只是站着,像过去三年那样,守在最前线,等着那一声正式的号令。
殿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议政台边缘,恰好盖住了先前哪吒掷下的那份密报抄录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