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照进东海深处,龙宫大殿的琉璃穹顶下仍悬着幽蓝水火灯。敖广立于主座前,鳞甲未卸,龙角微黯。昨夜退兵时天律反噬留下的伤还在肋侧,三片龙鳞剥落处敷了寒髓膏,皮肉遇水便如针扎。他不动声色,只将左手按在玉案上,指节因隐痛而泛白。
殿外传来低语,断续夹杂“哪吒”二字。敖广抬眼,守卫禀报:“年轻龙族在东廊集了二十多人,说要请命出战。”他未应,只道:“让他们等着。”
片刻后,八名龙臣入殿。三位主战派统领昂首而行,披风缀着黑曜石钉,腰间骨刀未收;另五人穿素纹锦袍,脚步沉稳,为首者是南溟长老玄渊,掌过三代龙王典籍,主张通商修睦。他们分列两旁,彼此不交一目。
敖广开口:“昨夜之战,已败。”
此言一出,赤鳞猛然抬头:“败?我们只是暂避锋芒!天庭有备,巡天阵成网,非战之罪!”他声音震得灯焰晃动,“若准我调野龙残部、启渊髓兵器,未必不能——”
“不能。”敖广截断,“你可知那一战,死了多少?十七头亲族陨于长江,九曲镇龙桩损毁三根,北冥祭坛灵气枯竭七日未复。而对方呢?仅折两哨巡天兵,轻伤三百余。再打下去,不是复仇,是灭族。”
殿内一时寂静。玄渊上前一步:“龙王明鉴。今四海设防已成,传讯仙阵遍布要道,凡有灵力波动即刻示警。若再聚兵,不出半日,李靖父子便会率军压境。与其硬拼,不如另寻出路。”
“出路?”另一主战将领冷笑,“你是要我们开门迎客,跪着求和吗?”
“我不是求和。”玄渊神色不变,“我是想活。百年前,龙族曾与凡人共渔于南溟,以珍珠换粮盐,以潮信助舟航。那时水脉清平,香火不断。强霸百年,换来今日围困。尊严不在拒外,而在自强不息。”
敖广缓缓起身,龙尾扫过玉阶。“我已决定:罢免赤鳞、苍戟、墨鳍三人统领之职,调往寒渊守碑,无召不得归。”
“什么?”赤鳞怒喝,“你竟听信这些人妖言,削我兵权?!”
“是你违令在先。”敖广目光如铁,“政变当日,你擅启逆脉蚀元术,致十二龙兵经脉尽碎而亡。此术早被列为禁法,你明知故犯。若非姜子牙出手压制,那一战早已波及凡界百万生灵。天律责罚,岂是儿戏?”
赤鳞嘴唇颤抖,终未再言。两名守卫上前,取下其肩上金环令符。那环坠地时发出闷响,像是某种终结。
敖广转向玄渊等人:“即日起,设枢机议政堂,由你等三人参理水域调度、民生通商之事。首务有二:整修南溟水道,清淤疏流;试点开放浅海渔区,允凡人渔船进入捕捞,由龙族派员监管。”
“这……”一名年轻龙臣迟疑,“若凡人误闯深域,惊扰祖庙怎么办?”
“那就教他们规矩。”敖广道,“立界碑,划禁地,设巡吏。不是驱赶,也不是纵容,是管。”
他顿了顿,声音略沉:“另外,设‘青年听政席’。凡二十岁以下龙族,每月可旁听一次水域治理会,并递建言文书至典阁。此事由玄渊主理。”
散朝后,敖广未回寝宫,径直向东海水脉而去。
午潮正盛,水流湍急。数十名年轻龙族正在礁群间清淤,动作懒散。有人用尾尖拨沙,有人倚岩假寐。一名监工催促,反被讥笑:“清这些泥做什么?给哪吒铺路吗?”
敖广化作人形,青衫布履,独自立于一块凸起的黑礁上。无人通报,也无人认出。他静静看了许久,才开口:“百年前,这里有过一座市集。”
众人回头。见是个陌生老者,却不怒不威,语气也不像寻常官吏。
“就在那片珊瑚林后。”敖广指向远处,“每逢春汛,渔船云集,龙族开珠贝为市,换米面、布匹、药材。渔民敬我们为潮神,年年设祠焚香。我们也护他们顺风避浪,不遭鲨袭。”
“后来呢?”有个少年问。
“后来?商纣征税重,官府说那是‘妖市’,派兵剿灭。渔民不敢再来,我们也就闭了口。几十年过去,连你们都不记得了。”
四周安静下来。水流声清晰可闻。
“你们恨哪吒,我知道。”敖广声音不高,“敖丙是我最疼的儿子,他的死,我也夜夜梦见。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若当年我们没封锁江口,没逼百姓献童男童女祭龙柱,他会来闹海吗?”
有人低声反驳:“他是天生煞星!”
“那也是被逼出来的。”敖广看着那少年,“你们只知道他抽龙筋,可知道他七岁前从未踏出陈塘关一步?村民扔石头,骂他是妖童。只有李靖护他。那样的孩子,能不狠吗?”
没人说话了。
“血债要用血偿?”敖广环视众人,“好,那我现在就带你们杀上天庭。你们谁能活着回来?十个?五个?还是全死在路上,让下一代再去报仇?仇恨循环,永无止境。我不想做千古罪人,让龙族彻底断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投入水中。玉牌下沉,触底时亮起一圈微光,显出一行古字:“共生久安”。
“这是先祖龙王所刻训言,原嵌在祖庙门前,三百年前被摘下熔铸成兵符。今日我重新启用它。不是忘仇,是选择活下去。”
说完,他转身离去,未带一人跟随。
当晚,敖广独入祖庙。
殿内九盏青铜灯映照历代龙王灵位,香炉冷灰积厚。他在敖丙牌位前跪坐良久,终于伸手拂去灰尘。指尖停在那名字上,微微发颤。
窗外忽起风雨,海流紊乱,水波拍打石阶,一声紧似一声。忽然,一盏灯熄了。正是供奉敖丙的那一盏。
他没有抬头去点。
良久,他取出一支新香,点燃,插进炉中。“我不是背叛先祖。”他说,“我只是不想再看见子孙的名字,一个个刻进这排牌位里。”
香烟袅袅,盘旋上升,在梁间凝成一道模糊影子,似龙首低垂。
他站起身,对候在门外的心腹下令:“加强宫门守卫,尤其是寒渊方向。若有异动,立即报我。”
心腹领命欲走,又被叫住。“等等。”敖广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简,封着暗纹火印,“若三日内无事,就把它交给玄渊,让他着手筹备第一次青年听政会。”
“是。”
待脚步声远去,敖广再次望向灵位。他解下腰间佩剑,轻轻放在蒲团前。那是敖丙生前用过的剑,剑鞘已裂,多年未曾出鞘。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着,直到香燃尽。
远处海底,一块岩石缝隙中,一根银线悄然滑过,末端连着一枚未激活的符片,表面纹路隐约浮现,与昨日战场上的玄阴镇海符极为相似。
那符片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