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声散入海流，龙宫深处烛火熄灭的余烬尚未冷却，一道赤光已破水而上，直冲云霄。紧接着，第二道银芒自陈塘关外腾起，与前者在半空交汇，化作两道并行轨迹，划开沉夜。
哪吒脚踏云头，混天绫在身后舒展如翼，扫过海面时带起层层清流，将潜藏于支流水道中的浊气尽数荡开。他目光如炬，盯着下方蜿蜒水脉，口中低喝：“这股邪息未散干净，还在往北冥方向渗。”
李靖紧随其后，手握天罡剑，剑尖轻点虚空，每至一处交汇水口、深渊入口，便划下一道符印。符成即燃，金光没入水底，随即一座微小光柱自海底升起，顶端浮现出一只闭合的眼形图腾——监视仙眼基座已然立定。
“东海南域三处支口已布完。”李靖沉声道，“你清障的速度要再快些，天庭密探那边传讯，西海断渊磁气紊乱，若拖延太久，灵轨接引恐有偏差。”
哪吒应了一声，手中混天绫猛然一卷，如长鞭抽击水面，轰然炸开一片白浪。隐藏在泥层下的黑符残息被彻底逼出，化作几缕灰烟袅袅上升，刚欲凝聚，又被混天绫裹住，绞成虚无。
两人一路向北，不言不语，只以动作呼应。哪吒扫荡浊气，李靖刻印立眼，配合如出鞘双剑，一前一后，所过之处，水域清明。
七日之内，自东海始，经南荒外海、北冥寒渊边缘，直至西海主渊，凡三千六百处关键节点，皆设仙眼。每一眼皆由天庭密探远程接引灵光入镜，调试回传路径。玉璧之上，画面逐一亮起：深海水道中游鱼成群，偏僻支流内礁石静卧，连最隐秘的废庙残垣也清晰可见，无一遗漏。
第七日黄昏，最后一座仙眼在西海尽头落成。李靖收剑入鞘，望向天际。云层裂开一线，一道灵光自高天垂落，接入新眼，瞬息贯通全域监察系统。
“成了。”他说。
哪吒站在他身侧，望着脚下翻涌的海水，忽然皱眉：“刚才那一瞬，东海南域支口的画面断了半刻。”
李靖点头：“我看到了。非人为破坏，是海底磁脉波动所致，影响了灵能传导。”
话音未落，警铃轻响。天庭监察殿内，值守密探立即调阅备份灵轨，确认信号中断位置正是此前清理过的村落旧址。李靖抬手打出一道令符，传入巡天军阵。
“哪吒，你去一趟。”
哪吒领命，身形一闪，已驾云疾驰而去。抵达支口时，他取出乾坤圈，贴于水底岩层，双手发力一震。地脉嗡鸣，一股震荡波迅速扩散，原本紊乱的磁气逐渐归顺。随后他调整仙眼嵌入深度，将其移至稳定岩基之上，重新激活。
与此同时，李靖下令增设二级中继眼阵。凡主眼所在区域，周边三处设副眼，形成网状联动。一旦主眼失联，邻近仙眼自动接替扫描，并同步预警至天庭。
自此，四海水域再无盲区。所有水流变化、生物聚集、符文闪现，皆实时映现在天庭监察殿那面巨大的玉璧之上。昼夜不停，毫厘不差。
第八日清晨，玉璧全景开启，三百六十度轮转展示四海动态。李靖与哪吒并肩立于殿前，审看首日监控汇总。密探列队值守，随时准备传递最新异动。
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就在当日下午，北冥外围一处废弃水道中，幽蓝火焰悄然燃起。三名披着破袍的散妖围坐于残碑旁，手中黑符缓缓燃烧，火光不随水流晃动。他们低声念诵，指尖划过地面，勾勒出扭曲符纹。
几乎在同一时刻，玉璧左上角跳出画面，清晰呈现此景。
“北冥发现异常聚众行为，疑似截教结网仪式。”一名密探立即禀报。
李靖眼神未变，只淡淡道：“派巡天兵小队，精锐突袭，不得惊动大部队。”
命令下达，十名巡天兵瞬间集结，御云而出。哪吒提枪在手，亲自率队前行。风火轮未燃，只为速度留力，他只以云气托身，疾驰如电。
还未接近，那三名散妖已察觉天象异变——空中云层凝而不散，灵气隐隐压迫。其中一人抬头，只见远处天边一道红影掠来，虽未出枪，但气势已至。
“走！”
三人慌忙掐诀，欲遁入水底。可刚起身，哪吒已至头顶。火尖枪未出鞘，仅以枪杆虚点三人方位，冷声道：“奉天庭令，巡查海域，尔等聚众焚符，形迹可疑，随我走一趟。”
三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跳入暗流，四散奔逃。巡天兵迅速扑下，收缴残符数片，确认为截教“九渊召灵阵”所用之物，然无一人得逞，结阵未成，势力未增一分。
同日傍晚，西海断渊亦有异动。五名鱼头人身的散妖试图点燃黑焰，重建联络节点。刚摆好符纸，玉璧已有感应。李靖不动声色，再遣一队巡天兵出击。对方尚未施法，便见天兵压境，吓得当场弃符逃窜。巡天兵追击百里，缴获残符十余张，带回天庭备案。
第三起发生在南荒旧庙。此处正是上一轮焚符之地，地形隐蔽。七名蛇尾缠藤的妖魔趁夜潜入，欲重演旧术。可他们不知，庙顶早已埋设微型仙眼，形貌举止尽收眼底。
火光初起，警讯即达。
李靖下令：“哪吒不必亲往，派副将带队即可。”
副将得令，率八名巡天兵直扑而去。未及交手，庙内群妖已感知天兵气息逼近，慌乱中打翻符坛，彼此踩踏，狼狈逃出。巡天兵入庙搜查，收缴完整符图两张、残卷三页，皆为截教联络密谱。
三地试水，三地溃败。
截教残余寸步难行。
第九日黎明，天庭监察殿内，李靖翻开昨夜汇总报告。三起拦截行动全部记录在册，附有玉璧影像拓影、残符实物封存编号、巡天兵口述笔录。他一页页看过，神情平静，将文书递予身旁密探：“呈交玉帝案前，注明‘全域监查系统首次实战验证，成效显著’。”
哪吒站在玉璧前，看着画面上恢复平静的三处地点，低声道：“他们还会再来。”
“会。”李靖说，“但他们不会再轻易动手了。现在每一处水道都有眼盯着，每一次聚集都会暴露。他们不是不敢，是知道动则必败。”
哪吒摩挲着手腕上的乾坤圈，目光落在东海南域那个曾三次出现银线的坐标点上。那里如今画面稳定，渔村依旧空无一人，灶台冷却，屋舍完好，却再无任何异样。
他知道敌人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
但他也清楚，从今日起，这片海不再任人试探。
谁想暗中织网，谁就会先被网住。
正午时分，又有密报送来：北冥外围一处沉船残骸中发现半张未燃尽的黑符，已被巡天兵回收；西海某支流底部，一枚小型传讯骨牌被仙眼捕捉到微弱闪光，随即被远程锁定位置，等待夜间打捞。
李靖一一过目，只在每份文书上批下两个字：“存档。”
哪吒问：“不追？”
“不必。”李靖道，“我们现在要的是掌控，不是追杀。让他们知道，无论藏得多深，我们都能看见。这才是真正的威慑。”
哪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午后，父子二人最后一次巡遍四海。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布控，而是检验成效。他们沿着主干河道飞行，目光扫过玉璧同步传来的每一帧画面。深海水渊平静无波，偏远支流无人涉足，就连曾经最易藏匿的废庙、沉城、断脉渊，也都清晰可见，毫无遮蔽。
全域监查，真正实现。
返回途中，哪吒忽然开口：“父帅，你说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办？”
李靖望着前方渐近的南天门轮廓，语气沉稳：“要么退，要么赌更大的局。但现在，他们每一步都必须算准，因为只要一动，我们就会知道。”
哪吒不再言语。
两人穿过云层，降落在天庭监察殿外的白玉阶上。殿内灯火通明，密探轮值交接，玉璧画面轮转不息。李靖步入主位，接过最新一份全天候监控简报，开始逐条核对。
哪吒立于他身侧，目光再次投向玉璧。
画面中，东海深处一条隐秘水道正缓缓流动。暗流之中，一片残破符片随波起伏，表面偶有极淡黑光闪过，如同呼吸。
它没有停留，也没有沉没，只是静静地漂着，像一根刺，扎在监控网络的边缘。
哪吒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按在玉璧表面，指尖触碰到那片符片的影像。
影像微微波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