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日,应龙身上的伤势已然好了大半。
手臂上残留的赤红蜂印缓缓褪去,深入肌理的酸麻余毒彻底散尽,抬手翻身、运转灵力之时,再也没有半点牵扯皮肉的刺痛。
伤势虽愈,心底那股异样却半点未消。
白日里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她安守玄武殿,安分静养,从不踏足昆仑宫西边半步。可每至夜深人静,整座宫殿沉入沉寂,那股莫名的感召便会准时浮上来。
不是耳畔有声,不是心神生念。
是血脉深处最古老的地方,在轻轻震颤。
像隔着亿万载岁月的遥遥呼应,冥冥之中有一条尘封已久的旧路,在暗处静静唤她。路的尽头藏着某种本源、某种答案,安静、厚重,古老得远超她所知的一切岁月。
这份感应太过玄奥,太过隐秘。
应龙压在心底,未曾对任何人吐露半分。
夜色深沉,殿内静谧无声。隔壁殿室里,鲛女呼吸匀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应龙缓缓起身,披好衣袍,抬手扣紧腰间龙钺剑,动作轻得没有带出半点风声。
她抬手推开殿门,深夜的微凉晚风扑面而来。
整座昆仑宫褪去了白日的庄严热闹,万千夜灯立于石柱两侧,昏黄光影错落铺展,拉长遍地寂寥。南风穿殿而过,卷着后山绛树林清甜的蜜香,温柔绵长。
应龙目不斜视,未曾望向繁花盛景,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骤然掠起。
她踏空而行,贴着连绵廊道低空飞掠,掠过空旷的白玉广场,穿过层层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最终稳稳落定在西边那条无人问津的旧路路口。
这条路荒寂多年,无人踏足,是昆仑宫极少有人知晓的禁地余径。
应龙没有停顿,循着血脉深处的牵引,纵深步入密林。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苍莽参天。两侧古树枝繁叶茂,万千枝桠在头顶交错纠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墨色穹顶,将夜空与月色尽数隔绝在外。
幽暗密林之中,几株巨木格外醒目。
树干笔直通天,苍劲古朴,扎根万古,直直刺破层层枝叶,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初便立在此处。
应龙放缓身形,眸光微凝,一眼便辨出了树种——建木。
龙渊宫古籍曾有零星记载,建木为通天之神木,非太古灵山、非天地本源之地,无法生根生长。她从前只当是太古传说,从未想过,昆仑墟深处,竟还留存着这般太古遗株。
此地绝非寻常远古地界。
一股荒寂、苍茫、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古意,沉沉笼罩四野。
月光彻底被密林遮挡,前路昏暗幽深。脚下原本的泥土小径,渐渐换成了一块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的青石。石面棱角尽消,纹路斑驳,不知被谁、在何等遥远的岁月里,一步一步踏行打磨,留下了亘古不灭的痕迹。
这是一条真正的旧路,一条自太古留存至今的古路。
青石路的尽头,一座废弃的古老祭坛静静伫立在密林深处。
石台通体由青灰古石堆砌,历经亿万年风雨侵蚀,台面裂痕纵横,密密麻麻的暗绿苔藓爬满石缝,丛生的野草、缠绕的枯藤半覆石台,荒芜破败,寂寂无声。
可哪怕残破至此,依旧能窥见当年的恢弘庄严。
祭坛四方,分立四块高耸石碑。
石碑古朴厚重,比昆仑宫外任何石雕都要完整巍峨,石面没有半点风化模糊,每一寸纹路都清晰深邃,碑身各刻着一道形态迥异的太古兽形纹样,沉寂伫立,守着无人知晓的岁月秘辛。
应龙缓步落地,立于祭坛数步之外,未曾贸然上前。
晚风穿林而过,藤蔓轻晃,枯叶簌簌飘落。
就在这片死寂荒芜之中,一道沙哑低沉、饱经沧桑的古老声响,忽然自祭坛侧面悠悠传来:
“小公主,你终究还是来了。”
应龙心神微凛,指尖瞬间扣住龙钺剑柄,戒备顿起,却没有贸然拔剑出击。
黑暗之中未知敌友,她沉气静声:“你是谁?”
那道苍老的声音不答反问,语气平淡,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前因后果:
“不必问老夫来历。你入昆仑宫,引玄蜂现世,夜夜心牵此地,为的是什么,老夫一清二楚。”
应龙眸光一沉,没有否认,坦然问道:“你如何识得我的身份?”
暗处的存在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沙哑,带着看透万古岁月的淡然:
“老夫活过的岁月,比你龙族兴盛的历史还要漫长。你的血脉,你的根脚,你藏在骨血里的本源,老夫一眼便知。”
话音落下,一道暗金色身影缓缓从石碑阴影中踱步走出。
身形雄壮,神威内敛,正是久守昆仑秘境、极少现世的貔貅。
四块太古石碑恰好将它围在中央,暗金皮毛在微弱的林间余光里泛着沉稳光泽,双目沧桑古井,藏着亿万年的世事浮沉。
应龙凝眸注视着它:“你是貔貅?”
“正是。”貔貅颔首,声线苍老沉稳。
“你守在这里,多久了?”
貔貅抬眼望向茫茫密林,目光穿透无尽时光,缓缓摇头:
“记不清了。盘古大帝陨落,太古时代彻底落幕,你们龙族方才渐渐兴起,称霸远古天地。自那时候起,老夫便守在这座祭坛、这四块石碑之前。几亿年、几十亿年,岁月更迭,族群迭代,老夫早已数不清年岁。唯独这份镇守,从未中断,心甘情愿,未曾懈怠过半分。”
应龙沉默片刻,心头疑窦更深,再度发问:“你既知我身份,那你可知,我是谁?”
貔貅目光落回她身上,眼神笃定,字字清晰:
“你是龙族嫡女,祖龙最小的幼女,应龙。你与寻常远古龙族不同,你骨血深处,流淌着最纯粹的——介鳞真血。”
“介鳞?”
应龙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头巨震。
这个名字,陌生得可怕。
龙族万卷古籍,记载尽是远古争霸、上古纷争,记遍龙凤麒麟万族源流,却从未出现过这两个字。
貔貅移步,缓缓走向左侧第一块古朴石碑,抬爪轻抚冰凉碑面:
“你可知,此地是何处?”
应龙轻轻摇头。
“这里,是盘古大帝的帝之下都。”
貔貅的声音沉落林间,带着穿透万古的厚重:
“盘古开天辟地,清浊分化,天地初定。这片土地,便是世间第一处天地中心,是整个乾坤最初的本源之地。太古岁月,无仙魔纷争,无万族林立,唯有天地本源滋生万物。世人终日传颂太古秘闻、远古大能,殊不知,真正的万灵根脚、天地本源,皆源自无人记载、无人铭记的——太古纪元。”
它抬爪,逐一点过四块石碑,为她揭开世间最大的千古隐秘。
“这四块石碑,刻的不是远古传说,不是上古神话。是太古四祖的真名,是万灵源流的根本。后世之人,只知始龙、始麒麟、元凤、鳌祖四大始祖名号,代代相传,奉为万族之根。可那些,都是远古万族兴盛之后,后人自行加封的虚名。太古之初,本源化灵,诞生四道无上真祖,这才是天地万灵真正的开端。”
貔貅的指尖落在第一块石碑的兽纹之上,纹路古老深邃,与龙族最本源的图腾隐隐相合。
“第一祖,介鳞。天下万鳞之祖。世间一切游鱼、水蛇、蛟龙、水族鳞族,尽数源自此道本源。你们龙族、所有水系鳞甲大能,溯源追根,一脉尽出介鳞。世人尊称的始龙,不过是后世对介鳞血脉分支的供奉虚名。”
它移步第二块石碑:
“第二祖,毛犊。天下万兽之祖。所有陆行走兽、披毛生灵、山岳精怪,本源皆出自毛犊。后世昌盛的麒麟一族,便是这一脉繁衍分化而来,世人尊为始麒麟,亦是后人附名。”
第三块石碑,纹样轻灵,隐带天风羽翼之韵。
“第三祖,羽嘉。天下万羽之祖。飞禽、翼族、天禽灵物,皆源于羽嘉本源。凤族、鸾鸟、诸天飞仙,根脚尽数在此。所谓元凤,不过是远古凤族崛起后的封号。”
最后一块石碑,纹路厚重沉稳,带着坚不可摧的甲壳气韵。
“第四祖,介潭。天下万介之祖。龟、鼋、玄甲、水壳生灵,尽出此脉。鳌祖、旋龟、巨鳌诸族,溯源到头,皆是介潭分支。世人称其为鳌祖,不过是岁月流传的别称。”
貔貅收回爪子,转身看向静静伫立的应龙,一字一顿,道尽天地本源:
“太古四祖:介鳞、毛犊、羽嘉、介潭。四祖出,万衍生。如今漫天远古大族、遗种、诸天生灵,追根溯源,无一能跳出这四道太古本源。世间史书,敢记远古争霸,敢载后世的上古战乱。唯独太古真相,太过古老,太过本源,不配被凡俗落笔、不配被后世传唱。亿万载光阴,唯有这四块石碑,默默守着天地最初的真相。”
应龙伫立碑前,久久未动。
她目光缓缓扫过四块太古石碑,指尖微颤。
在介鳞的碑面之上,她清晰看见血脉同源的古老纹路,那是刻在她骨髓深处、与生俱来的本源印记,比祖龙传承更为古老、更为纯粹。
看毛犊之纹,她心中浮现玄武巨兽的苍茫身影;观介潭之迹,旋龟万古沉稳之相映入心头;望羽嘉纹路,青丘凤族的炽盛风华历历在目。
原来万族同源,皆起太古。
原来她一身与众不同的龙血,并非祖龙独赐,而是源自开天之初的太古真祖——介鳞。
无数古籍未解的疑惑,此刻尽数通透。
林间晚风再起,吹散万古沉寂。
貔貅望着她沉默的背影,轻声开口:
“夜深露重,天将破晓。你该回去了。”
应龙没有多问,没有逗留,将四块石碑的真名、纹路、顺序、本源尽数刻入神魂深处。
她转身踏风而起,循着来时的旧路,掠出苍茫密林,越过广场长廊,稳稳落回玄武殿中。
殿内夜灯依旧昏亮,暖光静谧。
她推门的动作极轻,未曾惊扰熟睡的鲛女。
应龙静静坐在榻边,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际。
夜色褪去,鱼肚白漫上山脊。
她坐在熹微晨光里,在心底一遍遍默念那四个尘封万古的名字。
介鳞。
毛犊。
羽嘉。
介潭。
这是天地最初的根,是万灵最始的源,是掩埋在太古岁月里,从不被世人知晓的终极秘闻。
天光渐亮,晨雾漫殿。
她闭目安卧,仿佛昨夜那场太古溯源、石碑秘闻,不过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旧梦。
无人知晓,昆仑旧路深处,她已然窥见了,整个天地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