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盘上的四道光点仍在移动,划出细长轨迹,如针脚般缝进幽蓝水域图谱。李靖手指悬于半空,未落向任何一处节点,只将目光钉在那血色水脉的源头——东海深处,雾气尚未散尽。
哪吒站在窗畔,混天绫垂在臂弯,风火轮静静靠墙。他盯着星盘,喉头动了动,终是开口:“他们分得倒匀,北冥、西海、南海、北海,一人一路,像是早排好了。”
“不是排好,是不得不分。”李靖收回手,转身走向案几,袖袍一拂,三界水系地形图自卷轴中展开,铺满整张石桌。图上山川蜿蜒,江河奔涌,深海沟壑如蛛网密布,浅湾暗礁皆有标记。
他指尖沿东海南域滑过,停在北冥寒渊边缘,“截教残修藏在断脉渊底,非熟路者难入;西海渊巢被旧部占据,需信物才能通行;南海火脉地势险恶,唯有火属性龙族可潜行;北海冰墟则常年封冻,死士方敢驻守。”他顿了顿,“四人分赴四方,不是为了快,是为了活命。”
哪吒踱步过来,一手按在图上西海区域,指节微微发白,“所以他们急着拉人?怕自己撑不住?”
“不止。”李靖摇头,“他们是想织网。把所有恨天庭的势力串起来——截教要复仇,妖龙要翻身,旧部要夺权,死士要战死。这些人本不相干,但只要同仇敌忾,就能成势。”
“可这网再大,也得有人牵线。”哪吒冷笑,“敖广现在就是那根线。可惜啊,他忘了线太细,一扯就断。”
李靖没接话,只用指尖轻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他看着地图,眼神沉稳,像在丈量距离,又像在计算时间。
“老爹。”哪吒忽然拍了下胸膛,声音响亮,“你守天庭调度,我下界走一趟!那些泥鳅虾蟹藏得再深,也躲不过我的火眼金睛。”他嘴角一扬,带出几分戏谑,“您以前可是连我出门都要问三遍口令,如今竟肯放我独行,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靖抬眼看他,神色不动,“我不是放你独行,是派你去查。你性子急,但不蠢。该看的,你能看见;该说的,你也知道分寸。”
哪吒咧嘴一笑,正要说话,李靖已转回身,指向地图上七处深海传送阵位置。
“天庭这条线,我会亲自盯。”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七处传送阵即刻升级监视等级,凡持龙宫血玉符者,一律记录轨迹,不阻不断,放其通行。我要让他们以为路是通的,实则每一步都在我眼里。”
他手指移向七座浮城分布点,“同时通知各城主官,提升夜间巡防等级,增加天兵轮值,放出巡天鸟哨。不必动手,只需让对方察觉我们已有防备——制造压力,逼他们慌神。”
哪吒听得认真,眉头微皱,“你是想让他们觉得我们早有准备,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正是。”李靖点头,“疑心一起,联盟便难稳固。有些人本就观望,见势头不对,自然退缩。”
“可若他们铁了心要干呢?”哪吒追问。
“那就等他们把网织完。”李靖声音低了几分,“网越大,破绽越多。我们现在出手,反成挑事之人。但若等他们先动,我们后发制人,名正言顺。”
哪吒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摩挲乾坤圈,一圈圈转动,动作不急不躁。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缓缓道,“天庭这边虚张声势,拖住他们的胆子;我下界摸底,看看哪些妖龙已被收买,哪些还在摇摆?”
“不仅如此。”李靖抬头,目光锐利,“还要拉拢中间派。水部散仙多居西海至北冥一线,不少曾受天庭冷落,心中有怨,却不愿与乱修同流。这些人若能为我所用,便是断其羽翼的刀。”
哪吒眼中闪过一道光,“我懂了。我不以天兵身份露面,扮作游历散仙,沿水脉暗访。谁愿谈,我就谈;谁闭门,我就记下名字。若有动摇者,便递个话——天庭未必无情,只看他们站哪边。”
“不可强求。”李靖提醒,“你此行目的不是招降,而是探清底细。拉拢是顺手为之,不可因小失大。”
“放心。”哪吒拍拍枪柄,“我又不是七岁那年,见龙就打。现在知道,有些仗不在手上,在嘴里。”
李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随即恢复严肃。
“你下界路线,我已推演过。”他指向地图,“从西海灵涡入口潜行,经沉鳞谷、断碑峡,直抵北冥外缘。这一路多为中立水域,少有天庭驻军,也少有龙族耳目,最适合暗访。”
他取出一枚青玉符牌,放在桌上,“持此符可过三处关卡,不会引动警讯。另备一份伪名文书,称你为‘陈玄’,乃南荒游仙,擅观水纹、测潮汐。若遇盘查,以此应对。”
哪吒拿起符牌翻看,入手温润,无半点法力波动,果真瞒得天衣无缝。
“你还给我准备了假身份?”他笑出声,“老爹,你这是把我当细作使了。”
“细作也好,先锋也罢。”李靖淡淡道,“只要能把事做成。”
殿内一时安静。星盘依旧运转,四道虹光仍向四方疾驰,尚未偏离航道。值勤天官低声汇报:“信号稳定,未发现遮蔽或干扰。”
李靖点头,未再多言。他坐回主位,手指轻点星盘边缘,调出西海近期水流数据。图上波纹起伏,几处漩涡异常明显。
“你看这里。”他唤哪吒近前,“过去十日,西海灵涡每日子时都会出现短暂逆流,持续不到半刻钟,随即恢复。表面看是地脉微动,但我比对三年记录,从未有过此象。”
哪吒俯身细看,“是不是有人在试阵?”
“有可能。”李靖颔首,“若是寻常妖龙,不会如此谨慎。但他们若真在联络截教残修,必会设法传递消息。这种短促逆流,极可能是某种隐秘传讯手段。”
“那我下去正好。”哪吒直起身,“顺道查查这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把戏。”
“记住。”李靖盯着他,“你此行不为破局,只为看清局面。若遇危险,立刻撤离,不必逞强。你在明处一败,整个布局就崩了。”
“知道。”哪吒将青玉符牌收入怀中,顺手整理八卦仙衣领口,“我可不是去送死的。真打不过,我还不会跑?”
李靖没笑,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我儿子,我不信别人,也信你。”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激昂,也没有煽情,却让哪吒动作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火尖枪,又抬眼望向父亲。
李靖仍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重回星盘。他的手指再次落在西海区域,仿佛那片水域之下,藏着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
哪吒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墙角,将风火轮提起,轻轻扣在脚踝处。轮面微热,却不点燃。他将混天绫绕肩而过,末端垂落腰际,一切如常。
“我走了。”他说。
“去吧。”李靖没回头,“沿途若有异动,即时传讯。”
“明白。”
哪吒转身走向偏厅出口,脚步稳健,未带一丝迟疑。他的身影穿过门框,消失在廊道拐角。
李靖依旧未动。他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闭了下眼。
片刻后,他睁开,声音低沉:“传令七座浮城,即刻执行一级戒备预案。所有巡天兵加强瞭望,重点关注夜间虹光穿越现象。发现异常轨迹,立即标红预警,不得擅自拦截。”
“是。”值勤天官应命而去。
李靖重新看向星盘。四道光点仍在前行,速度未减。其中一道已接近西海边界,即将进入中立水域。
他手指轻抚星盘边缘,低声自语:“棋已落子,就看你怎么走下一步了。”
殿外云层低垂,未见日光。混天绫一角被风吹起,扫过门槛,又缓缓落下。
哪吒立于天阶之上,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幕,握了握枪柄。
西海灵涡的方向,风开始转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