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灵涡的水色发青,像一块蒙尘的铜镜。哪吒脚踏风火轮,自云层俯冲而下,混天绫在身后拉出一道赤红轨迹。他没有走空中大道,而是顺着李靖所划的隐秘水脉斜插而入,身形一沉,便没入波涛之中。
水流不对。
他眉头一拧。这水不是顺流,也不是倒涌,而是打着旋儿往深处缩,仿佛底下有个看不见的口子在吸。水里还夹着东西——半截焦木、一只破陶碗、一缕头发缠在石棱上,还有岸边堤坝崩裂的碎石块,全都被卷成环状,围在一个深坑边缘打转。
哪吒降落在沉鳞谷外河段。脚下泥泞不堪,河水漫过田埂,淹了村舍。几间茅屋歪斜着,屋顶塌了一半,门板被冲到十丈开外,挂在枯树杈上晃荡。空气中飘着湿腐味,混着一丝铁锈似的腥气。
他蹲下身,指尖抹过一处焦黑的地面。火痕新鲜,是南明离火之外的邪火,温度不高,却带毒。再往前几步,河床裸露出来,沙石间散落着白骨,有的已被啃净,有的还挂着碎肉。一具孩童的尸骸蜷在石缝里,头骨破裂,眼窝空洞。
哪吒站起身,混天绫无风自动,在肩头轻轻抖了一下。他右手按在乾坤圈上,指节微微发紧。
忽然,一声哭音从东边传来。
那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墙皮剥落,门扇只剩一扇,神像倾倒,泥胎脸上裂了道缝。庙门口趴着个矮小身影,身穿褪色褐袍,头戴歪斜方巾,正是这方土地神。他双手伏地,肩膀抽动,嘴里念叨着:“来了……真来了……我不说,我不说……”
哪吒走到庙前,火尖枪拄地,枪尖一点火星跃起,随即化作一圈赤焰,贴着地面燃开,将整座小庙围住。火焰不高,却灼得空气扭曲,外头的风声、水响全被隔绝。
“抬起头。”他说。
土地神浑身一颤,慢慢抬头。见是哪吒,眼中先是惊惧,随后闪过一丝光亮,像是认出了什么人。
“你是……陈塘关那位三太子?”
“是我。”哪吒声音不高,“我父李靖,当年拒交亲子,宁死不屈。你若信得过这份护子之心,便说实话。”
土地神嘴唇哆嗦着,终于点头。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残片,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强行掰断的。上面刻着波纹龙印,中心嵌着一枚鳞形徽记。
“他们来了三条龙,都带着这种令牌。说是奉老龙王之命,要清肃逆民,重立水规。可他们见人就吞,沿河屠村,连婴儿都不放过!我拦不住……法力太弱,只能躲在这庙里……”
哪吒接过令牌,指尖抚过纹路。这制式他认得,是东海龙宫旧年用的调兵符,三十年前闹海时,敖广就是靠这种令牌召来巡海夜叉。后来封神定约,这类令牌早已销毁,严禁私藏。
“他们现在在哪?”他问。
“上游断碑峡,下游浊心滩,还有一条在谷口盘踞。分头行动,专挑逃难的人下手。刚才……刚才又有百姓被拖进水里,我听见惨叫,不敢去看……”
哪吒收起令牌,转身就走。
“你要去杀他们?”土地神在后面喊。
“不然呢。”他头也不回。
风火轮燃起,托着他腾空而起。混天绫如虹卷出,拨开厚重水幕,露出下方浑浊河面。他目光扫过三处方位,锁定上游那股翻腾最烈的浪头。
断碑峡口,乱石嶙峋。一条青鳞妖龙正盘在巨岩上,下半身浸在水中,口中咬着一人,嘎吱作响地咀嚼。岸边还有五六具尸体,内脏被掏空,摆成诡异的圆阵。远处几个幸存百姓躲在山洞里,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哪吒低喝一声,背后金光炸现。
三头八臂法相骤然展开。三颗头颅并列而生,居中者冷目如电,左右两头怒容狰狞;八臂齐张,四手持火尖枪,两臂握乾坤圈,另两臂舞动混天绫,余下双手结印引火。
他未落地,先掷出乾坤圈。
金圈破空,呼啸如雷,正中妖龙脊背。咔嚓一声,龙骨断裂,青鳞炸裂,那妖龙惨嚎翻滚,嘴中尸首甩飞出去。哪吒趁势俯冲,四杆火尖枪同时刺出,分别钉住其四肢与颈侧,将其牢牢钉死在岩壁之上。
“谁派你来的?”他逼近一步,枪尖抵住龙首。
妖龙口吐黑血,狞笑:“你管是谁……反正你不该来……这只是开始……”
话音未落,哪吒抽出一枪,横扫斩首。龙头落地,精血喷溅,染红岩壁。
下游浊心滩,第二条赤鳞妖龙刚撕碎一人,正欲潜入水底。哪吒已至。混天绫如鞭抽落,缠住其尾,猛然一拽,将它甩上岸。乾坤圈再出,砸断颈骨,火尖枪贯胸而入,南明离火顺着枪杆涌入,瞬间焚尽内丹。
第三条藏在谷口暗流中,妄图偷袭。哪吒早有察觉,八臂齐动,两道混天绫绞成绳索,硬生生将它从水底拖出。八臂法相凌空压下,枪枪穿鳞,圈圈碎骨,最后一击,火尖枪自下颚贯入,直透天灵。
三条妖龙,尽数伏诛。
哪吒立于风火轮上,悬停半空。他抽出火尖枪,枪尖滴血成雾,在空中凝成一片猩红薄烟。他环视四周,声音冷厉:“再有持令作乱者,如同此獠!”
水底潜影纷纷退散,河面恢复短暂平静。
土地神远远望着,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喃喃称谢。
但哪吒没走。他盯着三条龙尸沉没的方向,眉头越锁越紧。这些龙实力不强,修为不过千年,连正统龙族血脉都不纯,分明只是先锋。真正的主力呢?为何只派这几条小蛇上来送死?
他俯身,踩住一块浮石,纵身跃入漩涡深处。
水压渐增,光线消失。他以八卦仙衣护体,神识扫过河床。在最深的一处裂隙中,他发现了一枚微型传讯符,藏在一条龙筋内部,用血契封印。符上刻着简短咒文:【极渊待命,信号一至,即刻合流】。
指向北海极渊。
他将符收入袖中,正欲上浮,忽觉混天绫末端一沉。
一股黑水自深渊涌出,裹挟着一截布料,死死缠住他的腰带。哪吒猛地扯下,入手粗糙,质地厚重,边缘绣着倒五芒星纹——那是截教弃用多年的标记,二十年前便已禁止流通。
他捏着黑袍碎片,眼神骤冷。
这布料新旧参半,外层被水泡烂,内里却保存完好,说明是近期才从某件旧袍上撕下的。能接触到截教遗物的,绝非普通野妖。而能让妖龙拿着龙宫令牌、穿着截教黑袍四处作乱的……背后必有人串联。
他浮出水面,立于风火轮上,望向北冥方向。海天交界处乌云密布,水汽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蠕动。
袖中那片黑袍静静躺着,一角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
哪吒握紧火尖枪,低声自语:“敖广……你还勾结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