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踏入凌霄殿的那一刻,殿内尚有三五仙官低声议事。他未停步,径直走向玉帝近前执事台,手中兵符紧握,衣甲未卸。殿中察觉动静,议论渐止,目光纷纷投来。
“李天王此来,有何要事?”执事仙官抬眼问。
“军情紧急。”李靖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四海龙族勾结截教残修、下界妖龙,已结盟约,图谋颠覆水序,染指天门。”
话音落,殿中一静。
有人冷笑:“李天王镇守南天门已久,莫不是风吹多了,听风便是雨?”
李靖不答,只将玉匣取出,置于案上。匣盖掀开,赤鳞皮书卷与两枚蓝光宝珠显露无遗。
“此为《龙妖会师盟约》,以龙族古篆书写,内容详列兵力分布、联络暗号、行动节点。”他指尖点过文书,“此处标注阵眼位于北海断脉渊,正是九龙归墟阵灵力流转薄弱之地。”
众仙围拢,凝神细看。
“至于这两枚宝珠,”李靖声音沉下,“乃天庭上仙专属灵识烙印之物,其主分别为水监副使桓元子、斗府参议陆明远。二人早已被龙宫收买,掌巡海调度与天兵轮防之权多年。”
殿中再起骚动。
一名白须老仙出列,袍袖一甩:“空口无凭!你既说他们通敌,可有当面证词?可有当场人赃并获?仅凭一枚来历不明的玉匣,就想定两位重臣之罪,岂非动摇朝纲!”
“我已下令暂停二人职权。”李靖目视对方,“兵符殿封令已发,调令通道封锁。若他们清白,自可申辩。但若继续放任,等敌人兵临城下,你们可愿担责?”
老仙语塞,却仍强撑:“龙族乃天庭册封正神,掌四海水脉千年,何至于反?即便真有不轨之徒,也是个别作乱,岂能污及全族!你这是要挑起仙战!”
“挑起仙战?”一声冷哼自殿角传来。
哪吒从阴影中走出,混天绫缠臂,火尖枪未入鞘。他年少面嫩,眼神却如刀锋扫过人群。
“我七岁那年,陈塘关被水淹三日。百姓哭嚎,孩童溺死在屋梁上,老人抱着棺材漂在浪里喊救命。”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那时候没人说这是‘仙战’,只说是‘天灾’。可我知道,那是敖广为逼我父亲交出我,亲手掀起的黑浪!”
他一步踏上台阶,环视四周:“你们口口声声龙族委屈,可知下界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们说要谈,要安抚,可敌人早就在布阵了!盟约上写得清楚——趁天庭内乱夺权!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要坐上这凌霄宝座!”
“竖子妄言!”另一名紫袍仙官怒喝,“你不过一介少年,懂什么大局平衡!龙族若真反,四海水脉俱乱,天河倒灌,三界生灵涂炭!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我担不起?”哪吒冷笑,“那你来担?等洪水冲进你洞府那天,你再跪着求饶也不迟!”
“够了!”李靖低喝,制止儿子进一步冲突。他转向众仙,语气沉稳:“我不求诸位立刻信我。只问一句:若非我揭发,你们可愿查?若非百姓遭殃,你们可知痛?今日我能拿出证据,明日若无人举证,你们是不是还要说‘不过是风浪大了些’?”
殿中一时无人应声。
片刻后,一名青衣女仙轻声道:“李天王所言虽烈,却非无理。若真有内鬼渗透,确需彻查。但贸然兴兵,恐激变局。不如先遣使前往东海,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遣使?”哪吒嗤笑,“他们现在就在传讯!我亲眼见巡天使往虚空投黑水符,化鱼北去!你还派谁去查?等使者到了,敌军都集结好了!”
“那依你之见,便要血洗龙宫不成?”又一人质问。
“我要的是先发制人。”李靖终于开口,“立即调动边防天兵,封锁四海要道,控制关键节点。不求歼敌,只争布防时间。否则等九龙归墟阵完成,南天门必失!届时敌自水路直扑天庭中枢,悔之晚矣!”
“不可!”数名仙官齐声反对。
“此举太过激进!”
“未得玉帝旨意,擅自调兵,形同造反!”
“李天王莫非想借机扩权?”
争吵骤起,你一言我一语,殿中乱作一团。主和者聚于东侧,主张交涉;主战者寥寥数人,站在李靖父子身后。多数仙官沉默观望,或摇头叹息,或冷笑拂袖。
李靖立于阶前,不动如山。哪吒手按枪柄,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父子二人站得笔直,像两杆插在乱流中的旗。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异动。
一名值守仙兵快步入内,脸色发白:“禀……禀报诸位大人!四海潮位异常上涨!东海浪高三千丈,西海浊流逆天,北海冰层崩裂,南海漩涡频现!巡天镜显示,水脉灵气剧烈波动,似有大法阵催动!”
殿中瞬间安静。
“天灾?”哪吒冷笑看向方才主张“息事宁人”的仙官,“这就是你们说的天灾?”
“不可能!”那紫袍仙官惊怒,“九龙归墟阵尚未完成,怎会提前发动?”
“因为他们知道证据暴露了。”李靖缓缓道,“这是试探,也是逼宫。若我们不动,他们就一步步推进;若我们动,他们便说我们先开战端。无论怎么选,他们都占住‘受害’之名。”
“可眼下局势已变!”青衣女仙急道,“四海动荡,万民危殆,总不能坐视不管!”
“那就别再吵了。”哪吒猛然踏前一步,火尖枪顿地,金环震响,“三太子在此,何人敢战!若无人敢战,我父子便先走一遭!”
声落,满殿皆寂。
无人回应。
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有人攥紧袖口却不言语。
李靖看着眼前这群曾共事多年的同僚,忽然觉得荒唐。他曾以为天庭是秩序之所,实则不过是一盘各自为政的散沙。危机临头,人人自保,个个推诿。
“好。”他收回目光,声音冷峻,“既然无人决断,那我以托塔天王之职,暂摄南天门防务,启动一级戒备预案。若有问责,我一人承担。”
“你无权独断!”白须老仙怒喝。
“我有权保天门不失。”李靖转身,不再多言。
哪吒紧随其后,临出殿门,回头冷冷一瞥:“你们在这儿慢慢商量吧。等水漫上来,记得多带件干衣裳。”
父子二人并肩离去,脚步踏在云阶之上,回声清晰。
身后,争论再度爆发。
“必须阻止李靖擅权!”
“可若真有大劫,我们也难辞其咎……”
“立刻向玉帝请示!”
“先派人去龙宫问罪!”
“封锁消息!不得让下界知晓!”
三五成群,各执一词。主和派转入偏殿密议,有人焚符传信,有人闭目祷告,试图压制主战声浪。几名中立仙官立于廊下,望着父子背影远去,神色复杂。
而此时,凌霄殿外长阶之上,李靖驻足片刻。他手中兵符仍未收起,目光扫过那些散去的仙官,最终冷然垂眼,迈步而下。
哪吒立于门前石台,抬头望天。
云层之下,一股幽暗海气正自四面八方汇聚,隐隐透出黑光。风火轮静静悬浮脚底,混天绫随风微扬,火尖枪握在手中,未曾归鞘。
他盯着那片升腾的雾气,双目如燃。
殿内灯火渐稀,议论声远去。
远处云隙间,一道细微波纹悄然扩散,渗入虚空深处。
海水仍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