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水元在巨型水龙喉间翻涌,如深海漩涡凝聚不散。哪吒刚将火尖枪刺向最前方那头水龙的眼眶,枪尖离鳞片尚有三尺,龙尾已横扫而至,带起千层浊浪。他急转风火轮避让,仍被边缘水流扫中肩头,护身真气“砰”地炸裂,肩胛骨传来钝痛,混天绫一颤,险些脱手。
风火轮火星四溅,轮轴发出轻微异响,飞行轨迹微微晃动。哪吒咬牙稳住身形,八臂虚影一闪而没——方才连番激战耗损过巨,三头八臂法相尚未彻底凝成便自行溃散。他低头看一眼手中火尖枪,枪尖微弯,血迹未干。下方战船残骸浮沉,天庭士兵的尸体夹杂其间,有的还握着断裂的长戟,面朝南天门方向。
南天门主关隘前,云盾阵列已被撕开三处缺口。一头水龙撞碎其中一段,玄铁般的身躯径直闯入防线内圈,口吐寒流,瞬间冻结两名巡天使,冰壳崩裂时,尸身坠入海渊。雷火营齐射,数十道附雷箭矢钉入龙背,却只在鳞甲上留下焦痕。那水龙仰首咆哮,声波震得浮城摇晃,云桥断裂,数名守军跌落深渊。
李靖立于帅台中央,披风猎猎,手中青铜剑出鞘半寸。他目光扫过副将递来的伤亡名录,指节微微发白。名单上已有三十七人确认陨落,九十二人重伤撤离,剩余兵力不足六成。他合上玉简,声音沉稳:“传令各段,残部收缩至南天门主关隘,依托石梁布防,不得再退。”
副将领命而去。李靖抬眼望向战场中央,哪吒正以乾坤圈砸退一头扑来的毒蛟,身形却略显滞重。他知道儿子已近极限,但此刻无人可替。敌军主力压境,水龙破阵,若再失寸土,南天门门户即开。
就在此时,一道青光自东侧天际疾驰而来,乃天庭巡天使所持灾情符箓。副将双手呈上,声音发紧:“下界急报,东海倒灌,沿岸七城沦陷,百姓溺亡无数。”
李靖接过符箓,注入神识。画面浮现:浊浪滔天,屋舍倾塌,一名老妇抱着孩童攀上屋顶,浪头扑来,母子瞬间被吞没;另一处村落,少年死死抱住树干,脚下洪水奔涌,呼救声淹没在雷雨之中。符箓最后定格在一艘倾覆的渔船,舱板下伸出几只小手,渐渐沉入水底。
帅台陷入沉默。风从海面卷来,带着咸腥与焦糊味。李靖盯着符箓良久,指尖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铁。
“调拨后备军一半,即刻下凡疏洪救人。”他下令。
副将大惊:“主帅!前线兵力已捉襟见肘,若再分兵,南天门如何守住?”
李靖望着符箓中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守不住人心,便守不住天门。”
命令传出,三十六名后备天兵腾云而下,携治水符与救生舟具奔赴人间。李靖目送他们离去,随即下令加固主关隘防线,将仅存的雷火营分为两组,交替覆盖关键缺口。
哪吒在空中听得传令声,混天绫一滞,险些被侧翼偷袭的冰鲨咬中脚踝。他怒吼一声,反手掷出乾坤圈,金环旋转飞出,将那冰鲨头颅砸碎。但他耳中仍回荡着“下凡救灾”四字,心神震荡。
下方哭声随风而上。他低头望去,洪水已漫过平原,无数黑点在水面挣扎。一名孩童扒着断墙,口中喊着“娘”,下一瞬便被浪头卷走。哪吒瞳孔骤缩,火尖枪一抖,竟无意识刺穿身旁一名虾兵咽喉。他不是没杀过敌人,但此刻心头压的不是怒火,是沉甸甸的无力。
他想冲下去救人。可眼前是千军万马,身后是南天门。他动不得。
一头水龙趁机突进,龙角撞上云盾残架,整座关隘剧烈震动。李靖拔剑跃下帅台,亲至前线督战。青铜剑划出弧光,斩断一根扑来的触须,冷喝:“稳住阵型!弓弩手封锁左翼!”
哪吒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他召回乾坤圈,混天绫缠臂,火尖枪横举,再度迎向敌阵。可真元已近枯竭,每一次挥枪都像在拉扯筋骨。他勉强击退两名龙将,却被第三人的三叉戟划过臂膀,藕丝步云履渗出血迹。
就在此时,海底暗流猛然翻腾。龙族侦骑早已发现天庭分兵空档,密信以水纹符急速传回深处。片刻后,战鼓声骤变,由缓转急,如雷霆连击。
敌军全线压上。
正面,三头巨型水龙同时发动,口吐水元炮,轰向南天门主关隘。左侧毒蛟群化作黑潮,专攻低空巡天使;右侧冰鲨结阵,以利齿啃噬云桥根基。四面八方,战船如蝗群涌来,龙旗猎猎,杀声震天。
李靖厉声下令:“收缩防线!所有单位退守第二道石梁!”
命令尚未传遍,左侧云盾已被水龙撞碎。十余名天兵被卷入海流,惨叫未绝便消失于浊浪。右侧冰鲨咬断两根云柱,浮城倾斜,数十人滑落。雷火营拼死反击,箭雨密集落下,却难阻敌军推进之势。
哪吒欲回援,却被五名龙将围困。他怒吼一声,八臂虚影强行凝现,两臂抡乾坤圈横扫,砸翻两人;另两臂舞混天绫,卷住一艘战船甩向敌群;火尖枪连刺三人,鲜血喷溅。但他真元透支,虚影只维持三息便溃散,身形一晃,风火轮几乎熄灭。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头水龙已冲至南天门门前,巨口张开,欲吞噬最后防线。他咬破舌尖,强提一口真气,将乾坤圈全力掷出。金环破空,正中水龙鼻尖,迫使它偏头闪避,暂缓突进。
可这只是延缓。
右侧缺口彻底崩裂,百余名黑甲水军涌入,与天庭残兵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中,一名年轻天兵被长矛贯穿胸膛,临死前仍伸手抓向南天门方向。李靖亲自带队堵截,剑锋连斩三人,逼退敌军先锋,但防线已如风中残烛。
副将浑身是血地奔来:“主帅!右翼失守!中军无法维持!”
李靖望着节节败退的士卒,望着被洪水吞噬的下界,望着哪吒在空中踉跄的身影,终于咬牙下令:“全军后撤三里,退守第二道关卡!点燃烽火信炮,向四方求援!”
号角悲鸣响起。残存天兵且战且退,伤者被同伴拖行,断剑残甲丢满沿途。李靖断后,剑锋染血,目光如炬。哪吒收回乾坤圈,混天绫裹住一名垂死巡天使,将其甩向后方浮城,自己则踏风火轮殿后。火焰微弱,飞行轨迹起伏不定。
烽火信炮冲天而起,在云层中炸开赤色光花,三朵连爆,乃最高危急信号。远方浮城有回应亮起,但援军尚远。
他们退至第二道石梁。此处地势稍高,残垣断壁间可作掩体。李靖立即下令设立临时指挥所,清点残部。统计结果令人窒息:参战三百二十一人,现存不足百人,重伤四十余,能战者不过五十。
哪吒靠在断碑旁,喘息粗重。肩伤渗血,风火轮轮轴发出细微摩擦声,似随时会停转。他抬头望向下界,洪水仍在蔓延,哭声隐约可闻。他攥紧火尖枪,指节发白,却说不出一句话。
李靖走来,站在他身旁,望着同一片苍茫水域。他脸上沾着血污,披风破碎,但脊背依旧挺直。他低声对副将说:“派人去联络桓冲、辛元,告诉他们我们守到了最后一刻。”
副将点头离去。
李靖又看向哪吒,未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哪吒抬头,父子目光交汇,皆看到彼此眼中的疲惫与不甘。
远处,敌军并未追击过猛,而是在原地重整阵型。水龙盘踞前线,毒蛟游弋两侧,战船列阵如林。他们似乎也在等待什么。
李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真正的总攻还未到来。
哪吒缓缓起身,试图激活风火轮。火焰跳动两下,勉强燃起。他握紧火尖枪,准备再次升空。
李靖按住他肩膀:“先歇着。接下来的仗,得靠脑子打了。”
哪吒没答话,只是望着南天门前那片被血染红的海域,望着下界那些仍在挣扎的黑点。他忽然觉得,手中的枪从未如此沉重。
天边乌云压境,雷声隐隐。第二道关卡外,海水缓缓上涨,泛着不祥的墨色。